“速达膳”的风潮,如同秋日里的一把野火,借着便利与新奇之势,迅速在京城权贵圈层燎原。
那一道道穿梭于朱门高墙间的靛蓝色身影,几乎成为了引流潮流的存在!
速达膳已然成为许多高门大户日常膳食的首选,甚至隐隐成了一种风尚!
颐和轩门前,专门负责接待“速达膳”预约的偏厅日日人满为患。
无数手持名帖、代为传话的各府管事络绎不绝!
其火爆程度,远远超出了文靖安最初的预想!
每日帐面上,那笔额外收取的“速达费”积少成多,竟成了一笔不容小觑的稳定收入,几乎能与店内堂食的利润分庭抗礼!
这还不算因此项服务而吸引来、最终选择亲临颐和轩体验的新贵客源。
周掌柜和文靖安面对着雪花般飞来的订单和哗哗流入的银钱,忙得脚不沾地!
心中对那位神秘莫测,总能出奇制胜的东家“苏公子”,却是敬服到了极点。
然而,这盆烧得正旺、独照颐和轩一家的烈火,自然也灼痛了同在京城餐饮行当里挣扎求存的其他人。
客源就那么多,银子就那么多,此消彼长之下,有人欢笑,自然就有人愁。
京城西市,同样以淮扬菜立足,曾与颐和轩隐隐形成竞争之势的“醉仙楼”,近来却是门庭冷落鞍马稀。
掌柜胡守财,一个身材肥硕、面团团带着富态的中年男子,此刻正站在二楼雅间的窗边。
他望着楼下稀稀拉拉几桌客人,再对比记忆中往日高朋满座的景象……
一时之间只觉得心头堵得慌,嘴角急出了一串明晃晃的燎泡。
“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对坐在桌旁品茶的精瘦男子诉苦道“孙老弟,你是不知道哇!这个月,楼上雅间预定取消了三成!”
“大堂散客更是少了快一半!那些有钱有势的老主顾,以前隔三差五就来摆一桌,现在可好,全被颐和轩那劳什子‘速达膳’勾了去!”
“足不出户就能吃上热乎席面,谁还乐意往咱们这跑?”
“再这样下去,别说赚钱,我这醉仙楼怕是连租金、伙计的工钱都要付不起了!眼看就要关门大吉啊!”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以鲁菜见长,同样生意受到不小冲击的“丰泽园”东家孙富贵。
孙富贵比胡守财年长几岁,面容精瘦,眼神里透着经年累月磨练出的精明与谨慎。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胡。
他缓缓道:“胡老哥,你的难处,我何尝不知?”
“我丰泽园的日子也不好过。以往那些谈生意、摆官宴的,多选在我那里,图个场面热闹。”
“如今倒好,不少人直接在家设宴,点名要‘速达膳’送颐和轩的菜……”
“咱们两家的厨子,手艺难道就真比那郑、白二位差了?无非是让他们占了个‘快’和‘便’的便宜!”
他顿了顿,眼中算计的光芒闪铄:“这‘速达膳’嘛,说起来新奇,究其根本,无非是仗着人多、腿脚快。”
“舍得下本钱养着一大帮子人专门跑腿送饭。”
“你我两家,店里的伙计跑堂尚且勉强够用……可哪里还养得起几十号青壮劳力专门去做这送饭的营生?”
“光是这笔月钱嚼用,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寻常酒楼哪里支撑得起?”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客源和银子都抢光?咱们就只能坐以待毙,等着关门歇业?”
胡守财不甘心地低吼,脸上的横肉因激动而微微抖动。
他说道:“我派人打听过了,他们那食盒是特制的,夹层里放炭,能保温许久。”
“衣服也是统一的,看着是像模象样,唬人得很!”
“可这饭菜……哼,从他们厨房出来,到送上人家的餐桌,这中间隔着几条街、几道巷,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孙富贵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胡老哥的意思是……?”
胡守财凑得更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他的眼神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他们不是标榜‘快’和‘准’吗?不是吹嘘菜品原汁原味吗?若是送去的饭菜在路上出了‘意外’……”
“比如,不小心被打翻了,食盒摔坏了,汤汁淋漓不堪入目。”
“或者,更狠一点,让某位贵人吃了他们送去的菜,回去上吐下泻……”
“一次两次,或许还能搪塞过去,若是接二连三地出事,谁还敢信他这‘速达膳’?”
“到时候,不用我们费一兵一卒,那些贵人们的怒火,就能直接把颐和轩和这劳什子‘速达膳’烧成灰烬!”
孙富贵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半晌,才缓缓点头,声音更低。
他缓缓道:“这倒是个……釜底抽薪的法子。”
“不必我们亲自下场,免得脏了手。”
“找几个街面上混迹的青皮无赖,花些散碎银两,让他们瞅准机会,专门给那些穿着蓝褂子送饭的制造点‘麻烦’,容易得很。”
“或是假装醉酒冲撞,或是趁其不备抢夺……总之,让他们送不成、送不好。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胡守财。
“此事必须做得干净利落,手脚要麻利,尾巴要藏好。”
“绝不能让人顺藤摸瓜,查到我们两家头上。”
“否则,偷鸡不成蚀把米,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自然!孙老弟放心!”胡守财见孙富贵同意,脸上顿时露出阴谋得逞的狞笑。
胡守财继续说道:“不瞒你说,我有个远房表侄,名叫胡混,就在南城一带厮混,手下聚着十几个游手好闲的弟兄,干这种泼皮勾当最是在行。”
“此事就交由他去办,保管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
两人又凑在一起,低声密议了许久,定下了由胡守财出面联系胡混等人。
孙富贵暗中提供一半的行动资金,并约定好了动手的大致时间段。
专挑午市、晚市高峰。
以及优先选择送往那些与醉仙楼、丰泽园素有旧怨,或是身份格外紧要、一旦出事便能掀起轩然大波的府邸的订单。
阴谋的毒芽在阴暗的角落里悄然滋生。
而此时的颐和轩和“速达膳”调度处,依旧沉浸在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中,伙计们脚步匆匆。
“速达郎”们整装待发,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察觉。
贾环这几日,除了雷打不动的修炼之外。
还需要梳理“速达郎”们每日带回的、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可能蕴含深意的零碎信息。
试图从中拼凑出京城权力棋局的微妙走势。
对于商业竞争中必然伴随的龌龊手段与恶意竞争,他虽早有心理准备。
却也不可能时时刻刻,事无巨细地紧盯着每一单外卖的运送过程。
这日傍晚,残阳如血,给庭院染上了一层秾艳却带着几分不安的色调。
贾环刚结束一轮《无名残卷》的修炼,感受着丹田内那缕灵气愈发凝实浑厚,正欲唤人传晚膳。
院外却陡然传来了钱槐十万火急的嗓音:
“三爷!三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贾环眉头骤然锁紧,推开房门。
只见钱槐一路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跑得发髻散乱。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字迹的密信。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贾环声音沉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瞬间镇住了钱槐的慌乱,沉声道:“喘匀了气,慢慢说,究竟何事?”
钱槐被贾环的目光一扫,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双手颤斗着将密信高举过头顶,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和颤斗道:“是……是文掌柜……让小的立刻送到三爷手上!”
“说是……说是‘速达膳’……‘速达膳’出大事儿了!”
“送往安国公府的食盒……在……在路上被人给撞翻了!”
“食盒摔得稀烂,里面的菜……全完了,汤汁流了一地,根本没法看!”
“此事眈误了安国公府上的贵客用膳!”
“说我们办事不力,欺瞒公府,要……要砸了咱们颐和轩的招牌,还要报官严查!”
贾环目光瞬间锐利如刀,一把接过密信,迅速展开。
信是文靖安亲笔,字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潦草急促,显然是在极度慌乱和压力下写就。
信中详细描述了事发经过:一名叫李四的“速达郎”在送往安国公府的途中,行至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时,被几个突然从斜刺里冲出的、满身酒气的“醉汉”狠狠撞倒在地。
特制的食盒当场摔裂,里面精心准备的菜肴连同汤汁泼洒一地,一片狼借。
事发地离安国公府不远,等侯在安国公府侧门的管家见状,脸色铁青,勃然大怒。
他不仅当场拒收,厉声斥责“速达膳”徒有虚名、欺世盗名。
更是扬言要立刻上报官府,告颐和轩一个“欺诈贵胃”、“怠慢公府”之罪!
“醉汉?冲撞?”贾环眼中寒芒大盛,周身气息都为之一冷。
这世上哪有如此恰到好处的“意外”?
安国公府乃是京城最顶尖的勋贵门第之一,地位尊崇,影响力巨大。
此事若处理不当,平息不了对方的怒火,不仅“速达膳”这块刚刚竖起的金字招牌会瞬间崩塌。
连带着颐和轩乃至幕后东家“苏公子”的声音都将遭受毁灭性打击,后续麻烦无穷。
“备车。”贾环的声音冰寒刺骨,不带一丝情感,“去颐和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