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府后院的银杏树下,茶烟在渐沉的暮色中袅袅散开。
应星回到石桌旁坐下时,衣襟上似乎还沾着庭院深处竹叶的潮湿气息。
他神色平静,但眼尾那抹未完全消退的微红,还有周身那种卸下重负后略显疲惫的松弛感,都昭示着刚刚结束的、与师父之间那场迟到了七百年的“清算”。
景元提起温在炉上的紫砂壶,水流注入空杯的声音清越悦耳。
他将新沏的茶推到应星面前,眼底含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笑意:
应星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低头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惭愧,也有一丝久违的、属于“应星”的轻松。
他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苍泽,神色认真起来:“说到这个,你们列车下一站的行程”
话到一半,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样式奇特的通讯器——那是星核猎手内部专用的加密设备。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按,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刃】:艾利欧,我要跟苍泽说一下翁法罗斯的事。
发送。
等待回复的间隙,应星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有些情报,尤其是涉及剧本走向的,他必须先知会那只掌控“剧本”的猫咪。
否则后果很麻烦。
——比如被一只愤怒的黑猫连续三晚蹲在房门口,用爪子有节奏地挠门板,直到挠到你神经衰弱为止。
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去问流萤
她上次“不小心”遇见苍泽后,已经被艾利欧用同样的方式“教育”过了。
据说那几天,流萤看到猫形玩偶都会下意识后退两步。
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艾利欧】:
应星挑了挑眉。很好,这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看来挠门板是免不了了,或许还得加上凌晨三点准时的、如同索命般的喵喵叫。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跳了出来:
【艾利欧】:看不清。这种情况,和你们之前拯救行动一样。
应星的眉头骤然蹙紧。
艾利欧的话说得很直白:一旦苍泽涉入翁法罗斯的事件,未来的轨迹就会变得模糊、混沌,如同被浓雾笼罩。
这通常意味着——那里将有足以搅动命运长河的重大事件发生,连艾利欧也无法准确预测走向。
石桌旁的其他人——景元、苍泽、镜流——都注意到了应星神色的变化。
但他们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多年的默契让他们明白,应星既然主动提起,就一定会给出解释。
应星沉吟片刻,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刃】:翁法罗斯就一个绝灭大君而已,苍泽会有危险?
这句话发出去,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嗯,自信?
但没办法,谁让自家兄弟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遥远的星核猎手基地里,某只正优雅磨着爪子的黑猫,看到这条消息后动作瞬间僵住。
什么叫“就一个绝灭大君而已”?!
“而已”?!!
黑猫的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地板,内心疯狂吐槽:
是是是!你们家的苍泽最厉害了!绝灭大君见了都得递烟喊大哥行了吧?!
气归气,正事还得办。艾利欧平复了一下呼吸,用爪子拍出回复:
【艾利欧】:确实看不清了。我也不清楚具体会怎样。你跟苍泽说明情况吧。
最后一句,颇有种“我管不了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的自暴自弃。
应星看完,收起通讯器,抬眼看向众人。
他的目光扫过景元、苍泽,最后落在镜流沉静的脸上。
“列车的下一站,是翁法罗斯。”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在那里有一位绝灭大君。”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银杏叶飘落的沙沙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哪位?”景元率先开口,眉头微蹙。身为罗浮将军,他对宇宙中已知的威胁有着本能的警觉。
“铁墓。”应星吐出这个名字。
镜流微微皱眉,她想到了与罗刹的那个计划——弑神的条件需要毁灭金血。
绝灭大君就是目标之一。但她瞬间掐灭了这个念头。
让苍泽去冒险猎杀大君获取金血?绝无可能。
“铁墓在你们原本的剧本里”镜流看向应星,声音清冷。
“是什么角色?有详细的安排吗?”
应星摇了摇头:“我们没有翁法罗斯的剧本,列车组会跟着那个忆者提出的地方随后前去。”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镜流腿上、小口啜饮着波波奶茶的小黑塔,忽然眨了眨眼睛。
紫色的眼眸深处,数据流的光芒如星河般快速闪烁、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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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她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而明显的变化——原本乖巧放松的坐姿,变得略微后仰,带着一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慵懒感;
捏着吸管的小手,姿势也显得随意而笃定。
她或者说,此刻远程“登录”的黑塔女士先是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随即感受到身下传来的、异常柔软温暖的触感,以及后背紧贴着的、弧度优美的曲线
黑塔女士:不对!
黑塔女士操控着小黑塔的身体,略显僵硬地侧过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含着淡淡笑意的清冷眼眸。
镜流正低头看着她,唇角那抹弧度,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黑塔女士:
内心:该死!怎么是在她怀里?!
镜流显然察觉到了操控者的更替。
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小黑塔手感极佳的脸颊。
动作亲昵,眼神却带着一丝挑衅。
‘啪——!’
小黑塔毫不客气地拍开她的手,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泛红。
她干脆放弃了调整姿势,就这么靠在镜流怀里,翘起了二郎腿,摆出一副“我虽然坐着你的腿但气势不能输”的架势。
“铁墓,”小黑塔开口,声音透过人偶的发音系统,带着一点特有的电子质感,但语气是黑塔女士独有的、带着研究兴味的冷静。
“它曾在拉克特里斯星云大规模投放过一种特殊‘方程’,用时仅三个月,便让那片星云陷入97的功能性瘫痪。效率还算有些惊人吧。”
黑塔也自动带入到了苍泽的实力,至于铁墓的效率和苍泽一对比有些渣渣啊
她顿了顿,吸管搅动着杯底的珍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嗯大君间,同僚的对决么?”黑塔女士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不过,以普遍理性而论,铁墓这位绝灭大君,和其他几位比起来,画风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她抬起小脸,目光扫过众人:“除了苍泽这个特例中的特例,其他绝灭大君——星啸、幻胧、乃至更早记录的那些——其行为模式核心,都高度指向对焚灭命途本身的践行与扩张。
“但铁墓它更像是在用毁灭的手段,进行某种大规模的‘社会实验’或‘系统测试’?”
众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黑塔女士的话点破了一个事实:从已知情报看,铁墓的威胁性和传统认知中那些动辄毁灭星辰、播撒灾祸的绝灭大君相比,似乎确实弱了那么一点?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所有人都清楚,这种比较本身意义不大。
因为苍泽是特殊的,他的位格就足以让纳努克高看一眼了。
“下次试着加点莓果味看看?应该会不错。”
苍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温甜的奶茶混合着q弹的珍珠,味道确实很好:“嗯,下次试试。”
他随口应道,完全没注意到身旁镜流脸上那抹愈发“核善”的微笑。
他放下关于奶茶的思绪,正色道:“既然知道了,总归要面对。铁墓也好,其他同僚也罢我这就去和列车组的大家”
“不可!”
应星骤然出声打断,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苍泽愕然看向他。
“这个消息,你不能直接告诉列车组所有人。”应星阻止了苍泽的想法,他认真的看向苍泽。
“尤其是姬子和瓦尔特。他们如果知道翁法罗斯藏着绝灭大君,极有可能为了安全考虑,临时改变航线,避开那里。”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避开,才是真正的危险。根据艾利欧之前能看到的、为数不多的‘可能未来’碎片显示去翁法罗斯,与铁墓交锋,是目前所有命运中最好的那一条”
应星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的眼眸里,闪过的痛苦与决绝,已经说明了一切。
艾利欧曾向他说明——
一但苍泽出事,镜流可能会在极致的悲痛与愤怒中,彻底倒向毁灭,飞升为新的、更可怕的绝灭大君。
景元是真的会走火入魔。
黑塔则会成为第三代帝皇,用强大的算力拟造出暗月归来。
而神战将因此提前,以最惨烈的方式降临。
苍泽看到了应星那说不出口的痛苦。
他看着应星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急切与担忧,忽然明白了。
这份情报,从模糊的命运碎片中为他争取来的警示。
他不能辜负这份心意,更不能因自己的处理不当,将同伴们引入更危险的歧途。
景元的手指一直在石桌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翁法罗斯这个名字很陌生,但既然牵扯到绝灭大君,其水之深,可见一斑。
而应星受限于“剧本”规则,能透露的恐怕也只有这么多了。
敲击声停下。
景元抬起眼,眸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决断。
“此事,我会单独形成绝密报告,直呈元帅。”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罗浮将军的担当:“申请特别行动身份,随列车同行。”
他转向苍泽,目光灼灼,那份数百年未变的守护之意,此刻毫无保留:
“这一次,我跟你一起去。”
字字清晰,重若千钧。
不是商量,是宣告。哪怕前方是绝灭大君的巢穴,是毁灭的陷阱,他也要站在苍泽身侧。
这是他七百年前未能做到的,这一次,他决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应星看了看景元,又看了看苍泽,最终缓缓点头:“我也去。”
至于回去之后要面对艾利欧怎样的“猫式愤怒”挠门就挠门吧,他忍了。
“我也去。”镜流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没有丝毫犹豫。
什么罗刹,什么弑神计划,此刻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的男人要去直面危险的同僚,她岂有不在之理?计划可以等,人必须护住。
罗刹:
她怀里的小黑塔感受着骤然收紧的手臂力道,撇了撇嘴,但也没挣扎。
她晃了晃手里空了的奶茶杯,语气带着一种“真拿你们没办法”
苍泽的目光,缓缓扫过石桌旁的每一张脸。
景元眼中不容置疑的守护,应星脸上破釜沉舟的坚定,镜流眸底清冷下燃烧的炽热,还有小黑塔那看似嫌弃实则已然应允的姿态
时光的长河仿佛在这一刻倒流、重合。
七百年前,云上六骁也曾这样围坐,意气风发,约定要并肩踏遍星海,涤荡一切不平。
如今,物是人非,劫波渡尽。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心头,冲散了关于铁墓、关于翁法罗斯的所有阴霾与凝重。
苍泽的唇角,一点点扬起,最终化作一个无比明亮、仿佛承载了所有星光的笑容。
他没有说谢谢。有些情谊,言语太过苍白。
他只是伸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高高举起。
景元笑了,端起了茶杯。
应星也举起了杯。
镜流一手仍揽着小黑塔,另一只手稳稳端杯。
黑塔操控人偶的小手,捧起了那个印着可爱图案的奶茶杯。
“以茶代酒。”
苍泽的声音清朗,带着笑,回荡在暮色四合的后院中。
“敬——”
“——我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