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炎将军与随着厅门合拢,渐次消失在神策府外的晨光里。
方才那种带着正式与审视的氛围,如同被微风轻轻拂去,只留下满室清茶的余香,和一种松弛下来的、近乎家庭般的闲适。
景元率先放松了肩背,不再是那个端坐主位、智珠在握的神策将军,更像是一位刚刚应付完长辈考校、终于能喘口气的家中长兄。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一直站着的列车组几人:“呵呵~各位落座吧,都坐下说话。”
丹恒点点头,目光扫过旁边的茶案。
应星面前的紫砂壶还微微冒着热气,他自然地伸手取过,揭开壶盖看了看——茶叶是新的,汤色清亮。
他也没多问,径直取了几个干净的杯盏,动作熟稔地先为星和三月七各斟了一杯,浅碧的茶汤注入白瓷,漾开一圈圈细腻的涟漪。
应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将自己的空杯往丹恒手边推近了些。
丹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腕微倾,同样清亮的茶水平稳注入应星的杯中。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这一递一接,却流畅得如同演练过无数次,透着一种历经风波后沉淀下来的、无需多言的默契。
景元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转向丹恒他们,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从容:
“方才炎老在场,有些话不便多说。稍后,我还会安排各位与即将抵达的天击将军飞霄见上一面。
她性子虽直,但对建木重生及幻胧一役的细节,乃至苍泽现下的状态,必然也有些疑问需要亲自验证。届时,或许还需诸位再配合一番,为她释疑。”
“没问题。”丹恒放下茶壶,替正在小心翼翼吹着热茶的三月七和已经端起杯子、好奇嗅着茶香的星应了下来。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不会还有还有像刚才那种,一句话要转三个弯才能听懂的问题吧?”
三月七捧着温热的茶杯,小口抿了一下,随即抬起脸,粉蓝色眼眸里是货真价实的忧虑。
她苦着一张漂亮的小脸,坦白道:“我是真的有点听不懂你们仙舟人那种嗯~~~‘言在此而意在彼’的说话方式啦!弯弯绕绕的,感觉脑子都要打结了!”
她心里偷偷补充:要是那位看起来很厉害的怀炎将军或者景元将军也那样问她,她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小秘密,恐怕三言两语就能被看得透透的,根本藏不住嘛!
还是苍泽好,说话做事都明明白白,是一就是一,是二就是二,从来不在话里埋钩子。
景元见三月七这副如临大敌、生怕再经历一次“语言艺术”的模样,不由失笑,连忙安抚道:
“三月姑娘放心。飞霄将军的性情与炎老截然不同,她行事说话,向来是‘剑出无悔,言出必直’。
绝不会让你费心去猜弦外之音,有什么疑问,她必会当面、直接地问清楚。”
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景元说道:“是我太紧张啦。”
这时,一直端坐一旁、宛如静雪寒梅的镜流,轻轻放下自己那杯几乎未动的茶水,目光转向侍立在景元身侧的少年。
她的声音清冷依旧,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彦卿。”她唤道。
“师”彦卿立刻躬身,那个“祖”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还是叫大姐姐吧。”镜流打断了他,声音平稳,甚至唇角似乎还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难以捕捉的、可以称之为“微笑”的弧度。
她的目光落在彦卿年轻俊朗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坚持。
景元:
应星:
神策府内仿佛有刹那的寂静。
景元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差点松开。
他望着自家师父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心中瞬间掠过无数念头:
师傅,彦卿若是管您叫“大姐姐”,那我这个做徒弟的,又该管您叫什么?
本就有苍泽冲师了,再加上彦卿
这辈分岂不是要乱成一锅八宝粥了?
应星则果断地低下头,佯装专注地研究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那几片舒卷的绿叶突然变成了什么绝世神兵。
他紧闭着嘴,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再次笑出声来。
镜流此刻看似是对彦卿微笑,但他分明能感觉到,那眼神的余光是扫向自己的,带着一种平静无波却足以让人背脊发凉的“核善”。
丹恒端着茶杯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眼角微微跳动。
他自然清楚景元、镜流与彦卿之间那清晰又复杂的师承关系。
镜流这一出他明智地选择保持沉默,随即将视线投向应星,而后者察觉到,然后二人就这么对视起来。
苍泽的反应最为直接——他默默地、动作轻柔地将怀里的小黑塔往上托了托,让她能更舒适地倚靠在自己胸前。
苍泽低下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小黑塔手指间那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虚拟屏幕上。
屏幕上,色彩斑斓的小人正激烈交战,发出轻微的、富有节奏的音效。
仿佛此刻神策府内最重要的事,就是看小黑塔打游戏。
“是大、大姐姐”
彦卿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迟疑和几乎微不可闻的颤抖。
他并非觉得这个称呼拗口或不敬,事实上,以镜流的外貌气度,唤一声“大姐姐”再自然不过。
可他眼角余光偷偷瞥向自家将军,景元脸上那副欲言又止、复杂难言的表情,让他顿时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师(祖)命难违啊少年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终于还是将那三个字清晰地唤了出来。
镜流似乎对他的迟疑并不在意,听到那声“大姐姐”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她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清冷,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给小三月置办练功行头的花费,从我这里支取便是。”
镜流这话说得平淡,却不容置疑。
景元身为罗浮将军,俸禄虽厚,开销也大,尤其还要养着彦卿这么个“见剑眼开”的徒弟,手头确实不算特别宽裕。
而苍泽镜流自然而然地想到,苍泽从前的小金库已经到了景元手里,目前来说,苍泽目前被自己和黑塔包养了。
至于小黑塔,或者远在空间站的黑塔女士,她们自然有办法给苍泽提供堪称天文数字的信用点。
但那是另一回事,一码归一码,眼下这笔给彦卿“新收的小学徒”的见面礼,理应由她这个“大姐姐”来出。
三月七虽然没完全搞懂镜流、景元、彦卿三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复杂暗涌,但她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彦卿老师要给她买礼物!
三月七立刻转过身,凑到星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同伴,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小小的兴奋和商量:
星正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对她来说略显苦涩的清茶,闻言转过脸,脸上带着一贯的、略显呆萌的困惑表情。
小浣熊对着三月七眨巴了几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
星表示没听懂。
“就是,彦卿老师都要破费给我买礼物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礼才好。
不如我们买些特别点的、好吃的食材回去,然后请苍泽做一顿超级丰盛的大餐!
就当是庆祝我‘拜师学艺’,也谢谢大家,怎么样?”
这次星听懂了,而且只听懂了她最关心的部分——“苍泽做一顿超级丰盛的大餐”。她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像两颗突然被点燃的星辰。
星立刻用力点头,声音里充满了期待:“好哎~!我要吃那个铁板鱿鱼!
二女这旁若无人的“密谋”和星那毫不掩饰的吃货宣言,让原本因镜流一句话而显得有些微妙凝滞的气氛瞬间活泼起来。
苍泽从小黑塔的屏幕上抬起头,看向已经凑在一起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要买这个、要买那个”的两个姑娘,眼中漾开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里带着纵容与笃定:“好啊。你们买什么,我就做什么。”
得到他的承诺,星和三月七立刻对视一眼,脸上同时绽开“计划通”的灿烂笑容。
两个女孩的脑袋凑得更近,叽叽咕咕的讨论声虽然压低了,却充满了雀跃的活力,仿佛已经看到了满桌珍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