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罗浮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昨夜露水的清润。
早餐刚罢,碗碟尚未收尽,三月七就被早早候着的云璃和彦卿一左一右“架”走了。
少女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含混不清地抗议着“让我再喝口汤”,却拗不过两位新晋老师教学的热情。
或者说,是对即将开始的“教学比拼”的跃跃欲试。
苍泽站在院中,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眼中噙着温和的笑意。
他并不打算立刻跟去。教导之事,贵在因材施教,也在于为师者自身心得的沉淀与传达。
总得先让彦卿和云璃这两位年轻的“老师”自己摸索一番,体验一下从“习剑者”到“授剑者”的角色转换。
待他们遇到瓶颈,或三月七的练习需要更高层面的点拨时,他再出现也不迟。
今日神策府另有安排,景元一早便传了讯息,曜青仙舟的天击将军飞霄已经来了。
按例需与星穹列车的代表会面,询问幻胧之乱的具体细节,同时也算是见见他这位“半个老师”。
苍泽对此心知肚明。
小黑塔并未同行,她留在了云上六骁的故居。
小黑塔今日有“要事”在身,她与即将“合法”入境罗浮的银狼约好了游戏pk。
银狼此次前来,是以仙舟盟友及特邀技术观察员的身份,堂堂正正来观礼星天演武的。
如今的罗浮,在景元运筹、苍泽等人的回归,隐隐然已恢复了昔年云上六骁鼎盛时期的那股底气与气象。
公司那边虽对星核猎手与仙舟可能存在的深层合作有所猜疑,却也无可奈何。
曾被星核猎手“光顾”过的世界虽偶有微词,但在仙舟未明确表态、且罗浮武力与声望日隆的当下,没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各方势力最终还是选择派出了规格不低的观礼团,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与交往。
镜流与应星也未曾随苍泽前往神策府。
他们二人的“罪人”身份虽已在景元,元帅和怀炎的斡旋下得以解除,但数百年的隔阂与记载,并非一纸文书便能瞬间抹去。
消息的传播、各方态度的彻底转变,尚需时间酝酿。
他们不愿在此时节外生枝,给苍泽平添不必要的关注或麻烦。
若来的是旧识,如当年的月御将军,或许还能叙叙旧;
但曜青的飞霄将军,与他们并无私交。
于是二人索性一起前往彦卿他们练剑的场地,既算是为三月七压阵,也能近距离看看这自家杰出后辈的教学路数,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苍泽和星与丹恒,再次走向那座熟悉的神策府。
府门敞开,微风穿堂而过,带来一丝与往日不同的、更加锐利清爽的气息。
厅内,景元正与一位背对门口的女子交谈。
那女子身姿挺拔如枪,利落的马尾发型,发尾处竟奇异地晕染开青碧的渐变色,仿佛将远山晴空的色彩凝聚在了发梢。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自白发间自然立起的、毛色光润的狐耳,此刻正随着厅内话语声微微转动,透着一种野性的灵动与机敏。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转过身来。
她的容貌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柔美,而是线条清晰,眉宇间蕴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英气与飒爽。
一双眼眸明亮有神,目光扫来时,如同出鞘的剑锋,清澈而直接。
她先看向丹恒与星,唇角微扬,笑容爽利的说道:“百闻不如一见,星穹列车的开拓者。我是曜青仙舟的天击将军,飞霄。”
自我介绍干脆利落,毫无寒暄赘言。
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了苍泽身上。
那双明亮的眼眸弯了起来,先前那份属于将军的正式与锐气瞬间淡化,换上了一种近乎俏皮的亲近神色,连那对狐耳都似乎愉悦地轻轻抖了抖。
“老师——”她拖长了音调,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与熟稔,“贵安啊~”
苍泽:
他看着眼前这位笑容灿烂、眼神晶亮的狐人将军,脑海中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竟是:
纣王严选!
但他很快稳了稳心神,白珩姐也是如此,甚至她比飞霄还要会
飞霄这声“老师”叫得自然亲热,可他心里门儿清。
自己的刀技心得当年虽留在了曜青,被后来者研习,但他确实未曾面对面、手把手地教导过她一日。
这份师徒名分,来得有些突然,也让他颇觉“受之有愧”。
“额你好,飞霄将军。” 苍泽略有些局促地颔首回礼,措辞谨慎。
“‘老师’之称,实在不敢当。” 他态度诚恳,并无虚伪客套,只是陈述事实。
她重新看向丹恒和星,神色恢复了之前的清明爽利,直奔主题:
“二位,闲言少叙,我便开门见山了。景元将军提交联盟的报告我已细阅,其中将建木复苏之责归于毁灭令使幻胧,并警示众天将需更加关注烬灭祸祖及其麾下的动向。” 她话语清晰,节奏明快。
听到“烬灭祸祖”四字,苍泽非常自觉地、脚步轻快地挪到了景元身侧,找了个不起眼但足够安全的位置站定,一副“你们聊正事,我旁听就好”的姿态。
景元几不可察地向他投去一瞥,眼中带着了然与安抚,微微颔首——那意思是:放心,有我在,她若言辞过激,自有我来周旋。
飞霄与早已坐在一旁悠然品茶的怀炎,自然将苍泽这小动作看在眼里。
两人眼底均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都未说什么。
怀炎已与飞霄谈过,对苍泽的脾性有所了解:
苍泽心性质朴,重情义而轻辞令,打架是一把好手,玩心眼、打机锋却非他所长。
既然怀炎这关已过,且态度明确,飞霄自然不会再行多余的、充满试探性的诘难。
能让怀炎这等历经沧桑、目光如炬的老将放下心防,其立场与心性如何,已不言自明。
“我自然深信神策将军与诸位无名客的英勇与坦诚。” 飞霄继续道,目光在丹恒与星之间流转。
“只是报告终究是文字,难免有未能尽述之处。我心中有些许细节存疑,借此机会,希望能与二位当面交流印证一番。”
飞霄顿了顿,补充道:“有言在先,我所问的,未必是我心中认定的;提问若有些直接,或有冒昧之处,也请二位无需介怀,直言即可。”
丹恒听懂了飞霄的言外之意,随即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声音沉稳:
“将军但问无妨。只是我等所能回答的,也仅限于自身经历与所见;而将军心中所惑,或许在开口之前,早已有了自己的判断与答案。”
“呵呵,伶牙俐齿,不错。”
飞霄挑眉,对丹恒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的回答露出些许欣赏。
她也不再多作铺垫,开始逐一询问起来。
问题确实如景元先前所料,飞霄直接而具体切入罗浮此次事件。
星和丹恒只说出了自己知道,其他的一概不回答。
问答环节进行得颇为顺利,待飞霄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并得到满意的答复后,她轻轻舒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了始终安静旁观的景元。
忽然,她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钦佩。
“景元将军。” 她摇着头,语气颇有些感慨:“你这盘棋,下得可真是够大的。”
景元闻言,面上露出一抹无奈的浅笑。
在没有苍泽归来、没有这份足以“兜底”的绝对力量与信任支撑之前,他许多看似冒险乃至激进的布局与抉择,落在旁人眼中,确实容易引来无尽的猜忌与不安。
但如今,时移世易,像怀炎、飞霄这等真正能坐镇一方、眼界与魄力兼具的仙舟将军,自然能从那纷繁复杂的局势与报告中,窥见他深藏于下的、意图激浊扬清、重塑罗浮的大棋局。
“飞霄将军说笑了。” 景元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从容与自信。
“不过是些因势利导的小伎俩。如今故人归来,并肩而立,前方纵有迷雾险滩,亦不过是砥砺剑锋的磨石罢了。”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如怀炎、飞霄、丹恒这般人物,自然听得出其中深意。
有了苍泽这份足以定鼎乾坤的“底牌”与毫无保留的支持,他景元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去清理那些积年的沉疴痼疾了。
星站在一旁,听着两位将军这打哑谜似的对话,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眼睛里写着相似的茫然:好像听懂了每个字,但连在一起又不太明白具体要干嘛
不过,星心中旋即浮现出一个简单而朴素的念头: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反正,到时候听丹恒的就对了。
不怪星这么想,因为苍泽也是这么想的,二人都习惯自己有外置大脑了,遇到问题第一时间就会看向那个最可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