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平稳靠港。
星期日踏上罗浮土地时,午后的天光正透过港口穹顶洒落,在地面投出细碎的光斑。
他站在舷梯下方,微微眯起眼睛——不是因为光线,而是因为眼前的人潮。
黑压压一片。
从星槎海中枢一直蔓延到视界尽头,各种服饰、各种族裔的旅客摩肩接踵,喧哗声浪几乎要掀翻港口穹顶。
商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星际旅者惊叹的议论,全都混杂在空气里,蒸腾出一股滚烫的、活生生的热闹。
星期日讶异地停顿了一瞬。
随即想起:是了。星天演武仪典还没结束,压轴的那场该是苍泽与那位曜青天击将军的表演赛。
这种场面,在他执掌匹诺康尼时也未曾见过。
梦境酒店再奢华,终究是精心编排的戏剧;而眼前这一切,是未经修剪的、野蛮生长的真实。
“您就是星期日先生吧。”
清亮的女声从侧前方传来。一位穿着神策府制服的女子走上前,面带得体微笑,眼神却利落干练。
“我是青镞,神策府策士。将军已在府内等候,请随我来。”
星期日收回目光,单手抚胸还礼:“有劳青镞小姐。”
他的姿态依旧优雅,只是那身家族礼服在罗浮的人潮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像是一株被突然移植到热带雨林的温带植物,还没适应周遭蒸腾的湿气与喧哗。
青镞领着他穿过港口。有云骑军快步经过,神色匆匆;
维持秩序的卫士额角渗着汗,声音因为持续喊话而微微沙哑。
就连青镞本人,也在带路途中三次被下级策士拦住,快速处理了几桩紧急事务。
“抱歉,让您见笑了。”青镞再次打发走一名传令兵,苦笑道。
“这几日罗浮人手实在吃紧。就连曜青的飞霄将军和她的两位副使,都被临时抓去帮忙调度赛事了。”
星期日微笑道:“无妨。盛事当如此。”
他其实有点好奇——那位在传闻中以雷霆手段着称的天击将军,被人拉去干杂活时会是什么表情?
神策府大门前,驻守匹诺康尼的云骑分队停下脚步。
队长向青镞行礼:“大人,我等需休整半日,申时轮岗。”
“去吧。”青镞点头,“辛苦了。”
士兵们散去时,背影里都带着长途星际航行后的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星期日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转身,随青镞踏入神策府。
府内的气氛与门外截然不同。
如果说港口是沸腾的火锅,这里就是文火慢炖的汤煲。
檀香袅袅,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光洁的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纸张与茶汤混合的气息。
议事厅里已经坐了好些人。
景元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笑道:“来了。”
苍泽坐在他左侧,正低头摆弄一个狐狸造型的茶宠——那茶宠做得惟妙惟肖,尾巴还会随着蒸汽微微摆动。
“牢日你来了。”
星期日脚步微顿。
给自己起称呼他记得在匹诺康尼时苍泽也这么叫过。
当时情况紧急没细想,如今再听,总觉哪里怪怪的。是“牢日”
“苍泽先生。”他按下疑惑,单手抚胸行礼。
“多日不见,见您已恢复如初,我心甚慰。”他说得诚恳。
那日协音爆发,苍泽在他面前几乎失控的场景,至今仍偶尔入梦。
如今见对方白发红瞳、气息平和,星期日确实松了口气。
“联盟对你的判决,想必你已经知晓。既已至此,不必拘束,坐下说话。”
星期日依言落座。座椅是仙舟传统的硬木圈椅,靠背雕着流云纹,坐下去时能感受到木料坚实的承托感。
“联盟的决议,我已知晓。”他开口,声音平稳。
“说实话我原以为自己会面对更黑暗的结局。未曾想,苍泽先生与将军愿给我这样的机会。”
他说的是真心话。仙舟联盟最初展现的强硬姿态,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种保护。
保护他不被家族内部倾轧吞噬,也不被公司以“监管”之名变相囚禁。
虽然需要为苍泽体内可能残留的协音后遗症负责,但作为代价,他获得了随列车组行走星海的权利。
这与其说是流放,不如说是一张通往无限可能的船票。
“说的哪里话。”苍泽把茶宠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来都来了,想不想上场比划比划?”
星期日:“啊?”
他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情。
那双总是藏着深谋远虑的蓝眼睛,此刻清澈得像刚入学的大学生。
“我?”他指了指自己,确认道:“苍泽先生我不善武斗啊。”
他一个同协命途的行者,从任何方面都不曾有那些类似巡猎命途与毁灭命途等强力有效的攻击手段。
“苍泽。”黑塔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几分无奈:“他现在是同协行者,没有武力表现。”
她边说边伸手,在苍泽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记——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苍泽“哎哟”一声捂住脑袋,这才反应过来:“对哦忘了这茬,我只记得你操控那个大机甲拿着个指挥棒比来比去。”
星期日嘴角微微一抽,那是算了算了。
但看见苍泽这一幕,星期日也忽然有点想笑。
这位在匹诺康尼以一己之力压制协音爆发的绝灭大君,私底下居然是这种有点脱线的性格。
“既然来了仙舟,就好好放松。景元说了,不会限制你的行动,想去哪里看都可以。”
“多谢。”星期日微笑点头。
他确实需要看看。匹诺康尼的梦境再美,终究是象牙塔。
而仙舟罗浮——这个与宇宙中几乎所有势力都有牵扯。
仙舟寻走在巡猎命途,却本身是丰饶之民中最庞大的一支的古老文明——它的街道、市井、寻常百姓的生活,才是真实世界的缩影。
“对了。”苍泽想起什么,补充道。
“你先跟我们住一块吧。罗浮现在真的没客房了。”
他表情有点无奈。星期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港口方向,又一艘巨型星槎正在缓缓入港,甲板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说实话,我感觉幽囚狱都快塞不下了。”苍泽叹气道。
“你是不知道,现在云骑军看人的眼神那真是看谁都像行走的二等功。”
“罗浮盛世之下总有人想投机取巧,他们看罗浮人手不足就肆意妄为。”丹恒接过苍泽的话继续说道。
最近工造司失窃,丹鼎司有人闹事,还有外部势力与仙舟商团起冲突各种事层出不穷。
“姬子老师和杨叔也是。”三月七的声音从厅堂另一侧传来。
她和星正一左一右围着刚抵达的姬子与瓦尔特,叽叽喳喳像两只兴奋的小雀。
“列车离得太远啦,来回不方便,所以他们也暂时住这儿~”
姬子坐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面对两个小姑娘连珠炮似的“汇报”——从比斗战绩到练剑心得再到近日趣闻——表现得既无奈又纵容。
瓦尔特站在她身侧,推了推眼镜,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语气温和得像检查孩子作业的家庭教师。
镜流和应星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两人对星期日的到来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事实上,从星期日坦然承担协音责任、并愿意配合仙舟一切安排开始,对他的观感就已悄然转变。
敢作敢当的人,值得一分尊重。
“所以,”苍泽总结道,“你就跟我们挤挤。反正宅子够大。”
星期日微笑点头回应:“客随主便。”
他现在的心态很平和。从家族话事人到仙舟“编外人员”,身份落差虽大,却也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用再计算利益得失,不用再权衡派系平衡,不用再戴着面具演绎完美
某种意义上,他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拿到“仙舟身份证”了。
“唔。”
一直没说话的银狼突然开口。她靠在墙边,嘴里吹出一个粉色的泡泡糖泡泡,“啪”后,才慢悠悠地说:
“两个关底boss,组队勇闯下一关这剧情还挺带感。”
星期日看向苍泽。苍泽看向星期日。
苍泽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那个之前在罗浮,大家确实跟我打了一架。勉强算是打赢了吧。”
景元轻笑随即摇了摇头。
那场意识深渊里的战斗,如果最后不是白发的苍泽及时回归,如果任由黑发的那个毁灭面彻底失控
结局绝不会是“勉强打赢”这么轻松。
星期日捕捉到了景元那一闪而过的情绪。追问,只是微笑着转移了话题:
“既然如此,接下来的旅程,还请各位多关照了。”
他站起身,再次抚胸行礼。这次的动作少了些贵族式的刻板,多了几分属于“星期日本人”的温和。
窗外,罗浮的人造太阳正在缓缓西沉。
港口方向的喧哗声隐约传来,混着神策府内茶水的微响、纸张翻动的轻簌、以及友们低声的交谈。
这是一个平凡的、喧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黄昏。
而对于星期日来说,这是新篇章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