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星期日离家后的第一夜。
他躺在景元的房间里——准确地说,是躺在苍泽的床上。
景元的卧室很宽敞,从一开始就保留着两张床的习惯。
七百年前,苍泽还时常会抱着枕头过来,像少年时那样和景元睡在一个屋。
后来苍泽有了自己的房间,再后来有了镜流,自然就不常来了。
直到银狼加入这个“家”。
那丫头总爱半夜半夜打游戏,应星拒绝和银狼一屋,理由也很简单:
‘我可不想看着银狼入睡,而我还在一旁,熬着夜帮她刷游戏材料。
所以银狼就和镜流,小黑塔一起睡了,至于黑塔嘛自然是和镜流在一块了,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所以此刻,星期日占了一张床,景元和苍泽挤在另一张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星期日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纹理。
罗浮的夜晚没有匹诺康尼那种梦境星海的绚烂,只有透过窗棂的、温和的模拟月光。
他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罗浮长街上人们发自真心的笑容,孩童在云骑军看护下追逐嬉闹的喧哗,街边小摊蒸腾的热气,还有
星期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有星。
那个小浣熊,居然真的在街头配合着两个本地姑娘搞什么“直播卖艺”。
她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戏服,头顶夸张的翎羽,手里那把炎枪被当成道具,配合着另一个橘发姑娘的喷火杂耍,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让星期日大脑宕机的是——星最后居然真的、当众、生吞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
不是幻术,不是投影,是真的把三尺青锋一点一点咽了下去,末了还打了个带着金属回音的饱嗝,对着光幕镜头比了个“耶”。
星期日当时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的优雅微笑彻底僵住。
活了这么多年,执掌过梦境王国,见过无数光怪陆离——但这一幕,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唉。”
他轻轻叹了口气,干脆坐起身。
另一张床上,景元睡得正沉。
这位白日里运筹帷幄的神策将军,睡相却实在不敢恭维。
他一条腿大大咧咧地骑在苍泽身上,胳膊把人圈在怀里,整个人像只霸占暖炉的大型猫科动物。
被锁住的苍泽眉头微蹙,表情介于“窒息”和“做噩梦”之间,却居然没醒。
星期日看了两秒,嘴角抽了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推开房门。
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墙角的夜灯散发着微弱柔光。
他走上三楼,又顺着一段窄梯,最终来到了这座宅邸的天台。
夜风拂面而来。
罗浮的拟态微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盆夜间会散发幽香的星槲花。
抬起头,能看到模拟出的、点缀着稀疏“星辰”的深蓝色夜空。
很安静,很空旷。
星期日站在栏杆边,手扶着冰凉的金属。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刚住进大学宿舍的新生——第一天离家的夜晚,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陌生的呼吸声,心里某个角落空落落的。
想家吗?
也许。
但他想的不是那座金碧辉煌的梦境酒店,不是议政厅里无尽的文件与会议,甚至不是属于“话事人”的尊荣与权柄。
他想的是知更鸟临别时拽着他袖口的手指,是她明明红了眼眶却还要挤出的笑容,是她那句“兄长,要照顾好自己”后,小声补上的“我会一直等你回家”。
星期日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轻轻挥手。
同协命途的力量如流水般从指尖淌出,在空气中交织、凝实——一架纯粹由命途能量构成的钢琴,无声地出现在天台中央。
琴身泛着温润的珍珠白色光泽,琴键黑白分明,在夜色中仿佛会呼吸。
他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
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和手套——即便穿着睡衣,这些刻入骨子里的礼仪动作依然会自然流露。
指尖悬在琴键上方。
停顿片刻,轻轻落下。
“噔——”
一个清冽的单音划破夜空。
紧接着,音符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不是激昂的乐章,不是华丽的炫技,只是一段舒缓的、带着淡淡忧伤的旋律。
每一个音符都沉甸甸的,载着无人可诉的离别、对未来的茫然、以及那份终于卸下重担后,反而不知该如何自处的空白。
星期日闭上眼睛,指尖在琴键上流淌。
他弹得很投入,整个人沉浸在旋律里。
夜风拂过他的发梢,衣摆微微晃动,身后的宅邸安静沉睡,只有琴声如水般漫开,淌过屋檐,渗入窗缝。
问题就出在这里。
如果在匹诺康尼,这样深夜的一曲钢琴,很快就会吸引来欣赏的听众,或许还会有人轻轻跟着哼唱。
“唔”
三楼房间里,星蹭了蹭抱着的姬子,皱着眉翻了个身。
她脸上还戴着印有帕姆图案的眼罩,手开始无意识地在姬子身上摸索,嘴里嘟囔:“谁啊大清早装修”
隔壁房间,镜流睁开了眼睛。
那双红瞳在黑暗中清明得吓人,她静静听了两秒,确认不是敌袭或外面出事。
应星从床上坐起来,黑着脸抓了抓头发。
纯黑色的丝绸睡衣衬得他脸色更沉,他盯着天花板,仿佛能用目光把噪音源瞪消失。
丹恒和瓦尔特几乎是同时醒的。
丹恒穿着那身印有枫叶纹样的白色睡衣,坐起身时表情还算平静;
瓦尔特重新戴上眼镜,身上的咖啡色格子睡衣皱了一角,他与丹恒默默的对视一眼。
景元是被苍泽推醒的。
“景元,”苍泽的声音带着睡意和无奈,“你的腿压死我了。”
“嗯?”景元笑着挪开了腿,揉了揉眼睛,看向对面空荡荡的床铺:“星期日呢?”
话音未落,又一段稍显急促的嗓音从楼上飘下来。
景元沉默两秒,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两人穿着睡衣出了门。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镜流一身素白睡袍,长发披散,手里还拎着剑;
大黑塔穿着印有银河图案的睡裙,双手抱胸;
银狼顶着鸡窝头,脸上写满“被吵醒的暴躁”,睡衣上印着的游戏角色图案都显得狰狞了几分。
一行人面面相觑。
“噔——!”
钢琴声陡然转高,一段华丽的颤音砸下来。
“额啊啊啊烦死了——!!!”星的怒吼从三楼传来。
紧接着是“咚咚咚”的脚步声——那姑娘戴着帕姆眼罩、穿着灰白色印有小浣熊的连体睡衣,手里拎着她的棒球棍,杀气腾腾地冲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众人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天台上,星期日完全进入了状态。
旋律渐入高潮,他的手指在琴键上飞快跳跃,身体随着节奏微微起伏。
最后一个和弦重重落下,余音在夜色中震颤、消散。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深蓝色的模拟夜空,轻声自语:
“夜晚还是太短了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背后有点不对劲。
星站在天台门口,右手握着球棍,有节奏地拍打着左手手心。
帕姆眼罩被她推到额头上,那双金色的眼睛正“核善”地注视着他。
她身后,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镜流抱着胳膊,表情冷淡;应星黑着脸;丹恒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景元靠在苍泽身上,笑得有点无奈;
大黑塔单手啧了一声,将自己的法杖递给了小黑塔。
最可怕的是银狼。
她歪着头,指着星期日,对小黑塔说:“我想揍他。你要一起吗?”
小黑塔点头,随即将黑塔女士的法杖举起来了。
他缓缓站起身,钢琴随着他的动作化作光点消散。
星期日下意识整理了一下睡衣领口,试图维持镇定:
“各位晚上好?”
“晚上好。”景元笑眯眯地接话,声音一如既往温和。
“星期日啊,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这宅子虽然用料扎实,隔音也不错,但你那钢琴是命途力量直接共鸣空气发声的。”
景元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所以你的钢琴声是直接灌进耳朵里的。”
星期日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向众人——从星手里那根蠢蠢欲动的球棒,到银狼和小黑塔同步率百分百的揍人预备动作
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