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东北方向那三艘黑色大船,尤其是船头那个青衣道士。
“清虚子……掌门?”黑鹰的声音充满不可置信。
萧景澜的手按在墨狼剑柄上,眼神锐利如刀:“不是他。清虚子前辈若还在世,也该是耄耋之年。此人看似中年,且气息……不对。”
确实不对。真正的清虚子,即使只剩一缕神念,给人的感觉也是浩然正气、如渊如岳。而船头那人,虽然仙风道骨,周身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阴冷,眼中那三枚旋转的勾玉更是邪异非常。
林悠然将萧晏紧紧护在怀中,青冥灯悬在身前,散发出柔和的青光。灯光映照下,她敏锐地发现:那道士脚下没有影子。不是阳光角度问题,是真正的“无影之人”——这要么是幻象,要么是某种邪术造物。
黑色大船在百丈外停下,不再靠近。这个距离,强弩可及,但高手也来得及反应,是个微妙的平衡点。
青衣道士开口了,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贫道清玄,奉吾主之命,在此恭候北境王、圣莲宿主,以及……混沌之子。”
清玄。不是清虚子。
“三眼教的人,也配用‘清’字道号?”萧景澜冷冷回应。
清玄不以为忤,反而微微一笑:“道号不过代号。就像王爷,究竟是萧景澜,还是狼神契约者?王妃究竟是林悠然,还是圣莲宿主?身份层层叠叠,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这话里有话。
林悠然上前一步:“清玄道长截住我们去路,所为何事?”
“送请柬。”清玄抬手,一张黑色请柬如箭射来,却在半途被萧景澜以剑气定住,悬浮空中。请柬材质非纸非帛,薄如蝉翼,表面用金线绣着三眼图腾。
萧景澜以剑尖挑开请柬,上面只有一行字:
“月蚀之夜,归墟之门,恭候混沌之子莅临,共参永生大道。冥渊敬上”
月蚀之夜,正是清虚子神念所说三个月后的期限!
“你们怎么知道具体时间?”林悠然心中警铃大作。
清玄的笑容更深了:“因为‘月蚀之夜,归墟之门’的预言,本就是吾主三百年前留下的。清虚子师兄当年偷走青城秘典,得知此秘,却妄图阻止,何其愚蠢。”
师兄?!
这个称呼让所有人瞳孔骤缩。
“你是清虚子前辈的师弟?”林悠然追问,“那玄尘、玄微子两位前辈——”
“也是我的师兄。”清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被勾玉的旋转吞没,“三百年前,青城山最杰出的三位弟子:清虚、玄尘、玄微,还有我,清玄。我们共同发现了混沌源种的秘密,也共同见证了师父青阳子入魔。”
他望向远方海面,声音飘忽:“师父想独占源种,我们反对。争执中,玄尘师兄盗图下山,玄微师兄追踪而去,清虚师兄接任掌门,镇守青城。而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投靠三眼教?”萧景澜语气讥讽。
“是追寻真相。”清玄纠正,“师父入魔,是因为他试图以人身融合源种,肉身承受不住混沌之力,才被污染。但若有完美的容器呢?一个天生混沌之体,能包容万物而不被污染的存在呢?”
他的目光落在林悠然怀中的萧晏身上,眼中闪过狂热:“吾主冥渊,三百年前就推算出会有这样一个孩子降世。所以布局天下,引动三力汇聚,只为今日。现在,容器已成,只待归墟之门开启,吾主便能以混沌之祖的身份重生,统御三界。”
原来如此。三眼教三百年的布局,漠北东迁,朝廷暗流,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制造一个完美的“容器”,迎接所谓的“混沌之祖”降临。
而萧晏,就是这个容器。
林悠然抱紧孩子,声音冰冷:“你们休想。”
“由不得你。”清玄摇头,“混沌之子天生亲近混沌,归墟之门对他的吸引是本能。你们阻止不了,就像阻止不了潮汐升起。贫道今日来,不是与你们为敌,而是……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现在交出孩子,我可保你们夫妻平安离去,甚至助你们救出沉剑渊中的长子。”
“第二,拒绝,那便等月蚀之夜,归墟之门自动开启时,孩子会被强行召唤而去。到时候,你们连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勾玉旋转加速,“与我合作。你们带孩子去归墟,我助你们对抗冥渊教主。事成之后,孩子归你们,混沌传承归我。如何?”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无论选哪条路,最终都要去归墟。区别只在于:是主动去,还是被动去;是作为盟友去,还是作为敌人去。
萧景澜与林悠然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决断。
“我们选第四条路。”萧景澜缓缓拔剑,墨狼剑出鞘的龙吟声响彻海面,“杀了你,夺你的船,我们自己去找归墟,自己解决所有问题。”
清玄似乎早有所料,叹息道:“果然如此。清虚师兄选择的人,总是这么……固执。”
他抬手,轻轻一挥。
三艘黑色大船同时动作,船身侧舷打开数十个孔洞,从孔洞中伸出黝黑的炮管。不是火炮,而是一种类似弩炮的装置,炮口凝聚着暗红色的光芒。
“此乃‘蚀骨炮’,以源暗之力驱动,中者血肉消融,魂魄溃散。”清玄平静介绍,“王爷或许能挡一两发,但王妃和孩子呢?这木筏呢?”
确实,木筏在海上根本无处可躲。一旦开战,第一轮齐射就能让木筏化为碎片。
但萧景澜笑了。
那是战场上惯见的、冰冷的、带着杀意的笑容。
“谁告诉你,我们只有木筏?”
话音未落,海面之下,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
十几道水柱冲天而起,每道水柱中都跃出一名黑衣人——不是三眼教的黑袍,而是北境军水师特有的“玄水卫”装束!他们脚踏特制的浮板,手持连弩,弩箭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是破甲淬毒的特制箭。
为首者正是墨云!
“王爷!末将来迟了!”墨云踏浪而来,落在木筏旁,单膝跪地,“按您的密令,玄水卫三日前已潜伏在此海域,等候接应!”
萧景澜点头,目光依旧锁定清玄:“现在,你觉得谁的胜算大?”
清玄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他盯着那些突然出现的玄水卫,眼中勾玉疯狂旋转:“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瞒过我的耳目……”
“因为你太自信了。”林悠然开口,青冥灯光芒大盛,“你以为掌握三眼教的情报网,就能掌控一切。但你别忘了,我丈夫是北境王,统领三十万大军,其中有一支专门负责水域作战的玄水卫,再正常不过。”
其实这安排是在离开江南前就定下的。萧景澜料到三眼教会封锁泉州等常规港口,所以密令墨云带玄水卫走另一条隐秘海路,在白沙湾外海接应。青冥灯不仅是指引,也是个信号——灯亮,意味着他们已出暗河,玄水卫立刻现身。
局势瞬间逆转。
清玄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好,很好。不愧是清虚师兄选中的人。既然如此……”
他抬手,三艘黑色大船同时调转船头,竟是要撤退!
“想走?”萧景澜纵身跃起,墨狼剑化作金色长虹,直斩清玄!
但剑锋及体的瞬间,清玄的身影如烟雾般消散,只在原地留下一张燃烧的符纸。灰烬前,传来他最后的声音:
“归墟见。到时候,希望你们还能如此自信。”
三艘黑色大船加速离去,玄水卫想追,被萧景澜抬手制止:“穷寇莫追,海上他们的船更有优势。先上我们的船。”
一艘中型战船从礁石后驶出,船头飘扬着北境军的玄狼旗。
登上战船,众人才真正松口气。
墨云汇报情况:玄水卫三百精锐,战船五艘,补给充足,足以在海上航行数月。还带来一个消息——
“王爷,漠北那边出事了。”墨云压低声音,“呼延部大萨满遇刺后,三部并未如我们预料的内乱,反而迅速推举出新的大萨满,是个年轻人,据说……是赵无延的徒弟。”
赵无延,那个在镇狼谷被狼神指骨反噬的叛徒,竟然在漠北留有传承?
“还有,”墨云继续道,“三部骑兵确实东迁了,但目标不是东海,而是……高句丽。他们绕开北境防线,从辽东借道,如今已陈兵高句丽边境。朝廷那边乱成一团,担心漠北是想吞并高句丽,以此为跳板进攻中原腹地。”
这个消息比三眼教的威胁更让人心惊。如果漠北真的拿下高句丽,就等于在东海有了立足点,到时候与三眼教联手,后果不堪设想。
萧景澜沉思片刻:“传令北境军,加强辽东方向的警戒。另外,派人去高句丽,查清楚漠北的真实意图。”
“是!”
墨云退下后,船舱里只剩一家三口。
林悠然抱着熟睡的萧晏,靠在窗边,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孩子额心的青色光点微微闪烁,与青冥灯的光芒呼应。
“清玄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轻声问。
“三分真,七分假。”萧景澜走到她身边,“青城山内斗、三眼教布局、归墟之门,这些应该是真的。但他说合作是假,真正的目的,恐怕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好在归墟设下更深的陷阱。”
“那我们还去吗?”
“去。”萧景澜握住她的手,“不仅要去,还要在月蚀之夜前赶到。清虚子前辈给我们争取了三个月,我们不能浪费。而且……”
他看向萧晏:“晏儿体内的净魂炎只有三个月时效,我们必须找到混沌心核,彻底解决他的问题。这是唯一的路。”
林悠然点头,将脸埋在他肩头。
船破浪前行,朝着青冥灯指引的方向。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深海之下,一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眼睛的主人凝视着逐渐远去的战船,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
祂的身后,七座海底祭坛同时亮起,祭坛中央的黑色水晶中,浮现出萧晏沉睡的面容。
“容器……快来吧……”
“吾等了你……三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