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船在晨雾中航行,桅杆上的玄狼旗被海风扯得笔直。
萧景澜站在船头,手中摊开青冥灯显现的海图。七座岛屿呈北斗排列,中央的漩涡标记就是归墟之门的位置。按照海图标注,他们现在位于“天枢岛”以东三百里,要抵达归墟,需依次经过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六座岛屿。
但海图是三百年前的。
三百年间,沧海桑田,岛屿可能沉没,航线可能改变,更不用说三眼教必然在沿途设下重重埋伏。
“王爷,前方发现船只残骸。”了望塔上的水手高声报告。
萧景澜抬头望去,只见海面上漂浮着大量破碎的木板、撕裂的帆布,还有几具泡得肿胀的尸体。尸体穿着各异,有中原水手,有异域客商,甚至还有漠北草原人的皮袍——看来这段时间,不止一股势力试图前往归墟。
墨云带人打捞起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检查,回来时脸色凝重:“死者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生生撕碎的,不是刀剑,也不是火炮。伤口处残留着黑暗气息,与三眼教的蚀骨炮类似,但更……原始。”
“是海里的东西。”林悠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抱着萧晏走上甲板,孩子已经醒了,正睁着金银双瞳好奇地东张西望。青冥灯悬浮在她身侧,灯光在海面上投下一圈柔和的青色光晕。
“晏儿感觉到了。”她轻声道,“海底有活物,很大,而且……很饿。”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船底忽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整艘船剧烈摇晃,几个水手险些跌入海中。黑鹰冲到船舷边往下看,只见漆黑的海面下,一道巨大的阴影正缓缓游过,长度至少是战船的三倍。
“是海怪?!”有人惊呼。
萧景澜拔剑,狼神之力灌注剑身,暗金色光芒如实质般刺入海水。阴影似乎被激怒,猛地向上冲来!
海面炸开,一颗硕大的头颅破水而出。
那是一条巨蟒,却又不完全是——它通体覆盖着漆黑鳞片,鳞片缝隙中渗出粘稠的黑液,头颅两侧没有眼睛,只有两排密密麻麻的细小红点,如同复眼。最诡异的是它的嘴,呈圆盘状,内里布满螺旋排列的利齿,此刻正对着战船张开,发出刺耳的嘶鸣。
“是‘盲海龙’!”船上有老水手认出,“这东西本该在深海,怎么会出现在海面?而且……它变异了!”
正常的盲海龙虽凶猛,但体型最多与船相当,且怕光怕火。眼前这条不仅巨大数倍,鳞片上的黑液显然是被混沌污染的标志,它甚至敢在阳光下现身。
盲海龙一头撞向船体,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玄水卫的弩箭射在它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破防。
萧景澜纵身跃起,墨狼剑化作金色长虹,直刺盲海龙七寸。但剑锋触及鳞片的瞬间,一股反震力传来,鳞片上竟浮现出细密的三眼符文——这东西被三眼教施加了防护咒术!
“景澜小心!”林悠然将青冥灯抛向空中,灯光大盛,青色光芒如网罩下。盲海龙触及青光,发出痛苦的嘶吼,鳞片上的黑液沸腾汽化,但依旧没有退却,反而更加疯狂地攻击。
萧晏在母亲怀中忽然躁动起来。他伸出小手,对着盲海龙的方向,五指虚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但盲海龙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它的头颅中央,那些细小的红眼之间,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微型的灰白漩涡。漩涡缓缓旋转,每转一圈,盲海龙的挣扎就弱一分,眼中的疯狂也褪去一分。最后,它庞大的身躯停止攻击,缓缓沉入海中,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所有人目瞪口呆。
“晏儿……你做了什么?”林悠然看着怀中的孩子。
萧晏打了个哈欠,小脸上露出疲惫,但眼神清澈。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海面,嘴里发出含糊的音节:“光……吃光……”
林悠然明白了。孩子用混沌之力,将盲海龙体内的污染“吃”掉了,就像之前吃咒印一样。失去污染支撑,盲海龙恢复了部分本能,不再疯狂攻击。
但这消耗显然不小,萧晏很快又沉沉睡去。
危机解除,但众人的心情更沉重了。
“连深海怪物都被污染了,归墟周围的混沌扩散比想象中更严重。”墨云忧心忡忡,“我们的船能撑到那里吗?”
“必须撑到。”萧景澜收起剑,望向海图上的下一个标记,“清虚子前辈既然留下指引,就一定有路。而且……”
他看向林悠然怀中的萧晏:“晏儿的能力,或许是我们最大的依仗。”
战船继续前行。接下来两日,他们又遭遇了数次袭击:有时是成群变异的剑鱼,有时是能喷吐毒雾的水母,甚至有一次,海面下浮现出一座移动的“岛屿”——那是某种巨型章鱼的背部,上面爬满了三眼图腾的纹路。
每次都是萧晏出手化解。孩子似乎对净化污染有天赋本能,但他每次施展后都会陷入长时间的沉睡,且沉睡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他在透支自己。”林悠然心疼地抚摸孩子的脸,“混沌之体虽强,但他毕竟太小,根基未固。这样下去,我怕他撑不到归墟就会……”
“所以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萧景澜下令全速航行,不再规避风浪,甚至冒险夜间行船。
第三日黄昏,了望塔传来好消息:“前方发现岛屿!看方位,应该是海图上的‘天璇岛’!”
众人涌上甲板。只见暮色中,一座孤岛如墨点般矗立在海平线上。岛屿不大,但山顶隐约有建筑轮廓,像是……灯塔?
战船靠岸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天璇岛比想象中更荒凉,沙滩上布满森白骸骨,有人类的,也有海兽的。唯一完好的建筑就是那座灯塔,由黑色岩石垒成,塔顶有微弱的火光跳动。
“那火……不是普通的火。”林悠然仰头看去,青冥灯在她手中微微震动,仿佛在与灯塔的火光共鸣。
萧景澜留下大部分人守船,只带林悠然、黑鹰和十名精锐登岛。萧晏仍在沉睡,被留在船中由墨云保护。
灯塔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塔内空荡,只有中央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盏与青冥灯造型相似、但尺寸更大的青铜灯。灯芯处,一点苍白色的火焰静静燃烧。
“后来者,若见此灯,说明你已通过第一重考验——净化之能。此乃‘苍炎灯’,与青冥灯同源,可助你稳固混沌之子灵光。但取灯前,需答一题:若至亲与天下只能救其一,你救谁?”
字迹凌厉,带着决绝,与清虚子飘逸的风格不同。
“是考验,也是陷阱。”黑鹰皱眉,“怎么答都是错。”
萧景澜却笑了:“谁说只能救一个?”
他走到石台前,伸手探向苍炎灯。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塔内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未答题。”
“因为题目本身就是错的。”萧景澜坦然道,“至亲与天下,我都要救。若真到了只能二选一的地步,说明我太弱,或者太蠢。我会变强,变得足以两全;我也会变聪明,找到第三条路。”
“若没有第三条路呢?”
“那就创造一条。”萧景澜的手稳稳握住灯柄,“就像现在,我既要取灯救我的孩子,也要保住这天下。这两件事,不冲突。”
沉默。
许久,那个声音叹息:“狂妄,但……有资格。”
苍炎灯自动飞起,落入萧景澜手中。与青冥灯接触的瞬间,两盏灯的火焰交织,青白二色光芒融合,形成一种更柔和、更稳定的光晕。这光晕不仅能净化污染,似乎还有安抚心神、稳固魂魄的奇效。
“双灯合一,可保混沌之子三月无虞。”声音最后道,“但记住,真正的考验在归墟深处。那里没有选择,只有……宿命。”
声音消散,灯塔开始崩塌。
众人退出灯塔的瞬间,整座石塔轰然倒塌,化作一堆碎石。但碎石中,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
“下面有东西。”林悠然感觉到青冥灯的指引。
阶梯通往一个地下密室。密室内没有珍宝,只有两具相拥的骸骨。从服饰看,是一男一女,男的身穿青城道袍,女的一袭白衣。抱着一卷玉简,玉简上刻着四个字:
“归墟真相。”
萧景澜拿起玉简,以狼神之力激发。出光影,是一段残缺的记录:
“三百年前,吾与师妹奉命探查归墟异动,发现三眼教正在唤醒混沌古神残魂。吾等苦战不敌,师妹为护吾,以身为祭,封印了归墟第一层入口。然古神之力太过庞大,封印只能维持三百年。三百年后,月蚀之夜,封印将破……”
记录到此中断,但后面的内容可以推测:三百年后的今天,就是封印失效之时。所以三眼教才如此急切,所以清虚子才留下各种后手。
“这对前辈……”林悠然看向那两具骸骨。
“应该是清虚子前辈的师弟师妹。”萧景澜轻声道,“青城山当年,不止清虚、玄尘、玄微、清玄四人。还有更多弟子,为阻止这场灾劫付出了生命。”
他对着骸骨深深一躬。
离开密室时,林悠然在墙角发现了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枚刻着符文的玉牌,每枚玉牌都散发着微弱的空间波动。
“是传送符。”黑鹰辨认出来,“而且是定点传送符,另一端的锚点应该在……青城山?”
这可能是那对道侣留下的最后退路,但他们没用上。
萧景澜收起玉牌,也许关键时刻能用上。
众人返回沙滩,战船静静停泊在月色下的海湾。后,墨云脸色难看地汇报:
“王爷,小公子他……刚才又醒了,而且对着海面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海下面,有好多眼睛在看着我们。还有……一个叔叔在哭。’”
萧景澜与林悠然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漆黑的海面。
月光下,海水深处,隐约可见数十点幽绿的光芒,如星辰般散布。而那些光芒之间,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缓缓上浮。
那不是怪物。
那是一个被锁链缠绕、浑身布满咒文的男人。,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赫然是应该已经死去的,赵无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