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延缓缓浮出海面,锁链摩擦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整个人被数十条刻满符文的黑色锁链缠绕,从脖颈到脚踝,每一环都深深嵌入皮肉,伤口处不断渗出黑血,又被海水冲淡。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瞳孔完全消失,只剩下眼白,眼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红色血丝,那些血丝组成了密密麻麻的三眼图腾。
他明明睁着眼,却像看不见任何人,只是茫然地仰着头,对着月亮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确实是在“哭”。
“戒备!”墨云立刻下令,玄水卫的弩箭齐齐对准海中的不速之客。
萧景澜抬手制止。他走到船舷边,俯视着水中的赵无延。这个人曾在镇狼谷被狼神指骨反噬,理应灰飞烟灭,为何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深海,还变成这副模样?
林悠然抱着萧晏来到他身边。孩子已经醒了,正睁着金银双瞳盯着赵无延,小脸上没有害怕,只有困惑。
“娘,”萧晏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那个叔叔……身体里有两个人。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这句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萧景澜试探着问:“赵无延,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海中的男人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白“看”向船头。他的嘴唇蠕动,发出的却不是人声,而是两种重叠的嘶哑音调:
“救……我……杀……了……我……”
“来……了……终……于……来……了……”
确实如萧晏所说,两个意识共存一体!
“他被当成‘容器’了。”林悠然判断道,“镇狼谷一役,狼神指骨的反噬本该让他神魂俱灭,但三眼教用某种邪术保住了他的躯壳,然后将另一个存在——很可能是混沌古神的残念——强行塞了进去。现在两个意识在争夺控制权。”
萧景澜点头,这就能解释为何赵无延会出现在这里。三眼教把他当成“信标”或“诱饵”,投放在必经之路上。
“怎么处理?”黑鹰问,“救他?还是……”
“救不了。”萧景澜摇头,“两个意识已经深度融合,强行剥离会让他立刻死亡。而且我们不知道那个外来意识是什么,贸然出手可能反受其害。”
“但也不能不管。”林悠然轻声道,“晏儿说他在哭,说明赵无延的本我意识还在挣扎。而且……他出现在这里,或许能给我们一些线索。”
她将青冥灯举高,青色光芒如探照灯般射向赵无延。灯光触及锁链,那些黑色符文开始蠕动,仿佛活物般试图抵抗。但青冥灯与苍炎灯已经融合,光芒中蕴含的净化之力更加强大,锁链逐渐黯淡。
赵无延的呜咽声忽然变得急促,他挣扎着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指向东南方向——那是海图上天玑岛的方位。然后他的手指艰难地弯曲,在空中画出一个残缺的符号。
“那是……青城山的求救符?”林悠然认出来,“但他画反了。”
反向的求救符,在青城山的密语中,意味着“陷阱勿入”。
“他在警告我们。”萧景澜眼神一凛,“天玑岛有埋伏。”
话音未落,赵无延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他眼中的血丝疯狂蔓延,几乎将整个眼白染红。声音也变得尖锐:
“叛……徒……死……”
“来……吧……祭……品……”
锁链骤然收紧,赵无延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拖向海底。海水翻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更多的锁链,以及锁链尽头那些幽绿的“眼睛”。
“那些眼睛是……”墨云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怪物,是更多的人。数十个、数百个被锁链缠绕的人,如同海底的囚徒,悬浮在黑暗之中。他们有的已经变成骸骨,有的还在挣扎,所有人都朝着海面的方向伸出枯槁的手。
这是一座海底囚牢!
赵无延被拖入深海的前一刻,他做了最后一个动作——用尽全部力气,将一块东西抛向战船。
那是一枚玉佩,青城山弟子的身份玉佩,刻着“玄”字。玉佩表面布满裂痕,但内里还残留着微弱的气息。
萧景澜接住玉佩,入手冰凉。他以狼神之力探查,一段破碎的记忆涌入脑海——
那是赵无延的视角:镇狼谷一战后,他确实濒死,但被清玄救下。清玄以“同门之谊”为名,说要带他回青城山疗伤,实则将他带到了东海。然后……是漫长的折磨。清玄以他的身体为实验品,尝试将混沌古神的残念与人类意识融合,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每次失败,赵无延的意识就被撕碎一部分,然后被强行缝合。
“师兄……为什么……”记忆片段中,赵无延嘶哑地问。
清玄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因为我们需要‘钥匙’。完整的混沌之体是最好的容器,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试验品。师弟,你能为师兄的大业牺牲,是你的荣幸。”
然后就是黑暗,无尽的黑暗。赵无延被投入海底囚牢,与其他试验品一起,成为古神残念的“饲料”。那些幽绿的眼睛,就是还未完全被吞噬的囚徒残存的意识光芒。
记忆到此中断。
萧景澜睁开眼睛,脸色阴沉:“清玄在用活人喂养古神残念,加速它的苏醒。赵无延只是其中一个试验品。”
“那天玑岛的陷阱……”林悠然握紧拳头。
“恐怕不止陷阱。”萧景澜看向东南方向,“清玄故意让我们发现赵无延,故意让他给出警告,就是要让我们疑神疑鬼,不敢前进。但如果我们真的绕路或停滞,反而会落入他的节奏。”
这是心理战。三眼教在归墟经营三百年,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他们有一万种方法拖延时间,直到月蚀之夜。
“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林悠然做出决定,“明知是陷阱,也要闯。但闯的方式……可以变一变。”
战船没有直接驶向天玑岛,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岛屿的背面接近。
按照青冥灯的指引,天玑岛下方应该有一条海底暗流,直通归墟第二层。如果清玄在岛上设伏,那暗流可能就是生路。
但暗流入口在哪?海图上只标了个大概方位。
这次是萧晏指的路。
孩子似乎对海底的能量流动特别敏感。他趴在船舷边,小手指着某个方向,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模仿水流声。林悠然将青冥灯的光束照向他指的位置,果然,那里的海水颜色略深,水流的波纹也与其他地方不同。
“就是那里。”萧景澜下令,“准备下潜。”
玄水卫有特制的“水肺”——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氧气设备,而是一种以特殊药草和符文结合的闭气法器,能让普通人在水下停留半个时辰。萧景澜、林悠然、黑鹰和十名精锐穿戴完毕,将萧晏裹在特制的防水襁褓中,由林悠然贴身携带。
青冥灯和苍炎灯合并后,光芒能笼罩方圆三丈,形成一个小型净化领域,足够保护团队。
众人潜入海中。
海底的景象比海面更加诡谲。阳光只能透下微弱的光斑,四周是扭曲的珊瑚、嶙峋的礁石,还有那些……被锁链缠绕的囚徒遗体。他们像海底的水草般随波飘荡,空洞的眼眶望着上方,仿佛在控诉。
萧晏在林悠然怀中不安地扭动,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他能感觉到,那些遗体上残留的怨念和痛苦。
顺着暗流前行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海底洞穴。洞口被密集的锁链封锁,锁链上挂着数百枚铃铛,随着水流轻轻摇晃,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声音。
“是‘禁音阵’。”林悠然认出,“一旦触动,不会发出声音惊动敌人,但会直接攻击魂魄。”
破解需要时间,而他们的闭气法器支撑不了太久。
就在这时,萧晏忽然伸出小手,对着那些铃铛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金银双瞳同时亮起,灰白色的混沌之力如薄雾般弥漫开来,笼罩住整个洞口。铃铛的摇晃停止了,锁链上的符文也黯淡下去。不是破坏,是“安抚”——孩子用混沌之力暂时平复了阵法中的能量流动。
“走!”萧景澜当机立断,挥剑斩断锁链。
洞穴深处,别有洞天。
这里没有海水,是一个巨大的空气泡,显然有阵法维持。洞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石,照出一片惨白的光。央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数百个半透明的“茧”悬浮在空中,每个茧里都包裹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服饰各异,来自天南地北。他们都还活着,但处于深度沉睡状态,胸口微微起伏。
每个茧都连接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管道,管道另一端汇聚到洞穴尽头的一个池子里。池中盛满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中央,浸泡着一具残缺的躯体。
那躯体依稀能看出人形,但全身布满裂缝,裂缝中不断涌出黑血。最恐怖的是它的头颅——没有五官,只有三只竖眼,此刻正紧闭着。
混沌古神的残躯!
而那些茧中的人,正在通过管道被抽取生命力,滋养这具残躯。
“他们在用活人‘充电’……”黑鹰声音发颤。
萧景澜握紧剑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清玄和整个三眼教,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了。
林悠然捂住萧晏的眼睛,不想让孩子看到这地狱般的景象。但萧晏扒开母亲的手,金银双瞳直直盯着那池中的残躯。
然后,他说出了今晚第二句清晰的话:
“那个……在叫我。”
话音刚落,池中的残躯,三只竖眼同时睁开!
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黑暗。黑暗的目光锁定了萧晏,一股无法抗拒的召唤力如潮水般涌来。
“来……我的……孩子……”
“来……完成……仪式……”
萧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飘去,林悠然死死抱住他,却感觉怀中的孩子轻得像羽毛,随时会被那股力量夺走。
“景澜!”她嘶声喊道。
萧景澜一剑斩向连接茧的黑色管道,但剑锋触及的瞬间,整个洞穴剧烈震动!那些茧同时破裂,里面的人坠落在地,但已经奄奄一息。而池中的残躯,缓缓站了起来。
它的裂缝中,睁开更多细小的眼睛。
每一只眼睛,都倒映着萧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