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针上任后的第一把火，烧得有点……烫手。
在针灸科内部试行成功的“项目积分制”，被他雄心勃勃地推向全院试点。方案是在太上老君的首肯和扁鹊的默许下，经过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主要折磨对象是姜炎和几个行政仙官）修改了十七版才定稿的。小针自认为考虑周全，兼顾了公平与效率，还贴心设置了“新手保护期”和“创新鼓励分”。
全院中层扩大会议在“云海厅”召开。各科室主任、负责人济济一堂，气氛比炼丹炉里的火候还难以捉摸。
小针站在中央演示法阵前，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方案核心：“……简而言之，以后各科室的功德收入、资源分配、甚至年终仙果福利，都将与‘项目积分’挂钩。多做有影响力的项目，多解决疑难杂症，多搞跨界创新，积分就高，好处就多。目的就一个——打破大锅饭，让能干的、肯干的、干得好的，得到应有的回报！”
光幕上动态图表闪烁，条款清晰。小针讲得口干舌燥，自觉发挥得比给玉帝做年终汇报时还好。
话音刚落，华佗第一个拍案而起，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早该这么干了！老子外科上个月为了研究‘微创刮骨40版’，累得仙鹤都瘦了三斤！凭啥跟那些天天守着陈年老方、按部就班的科室分一样的资源？就该多劳多得！”
小针投去感激的一瞥。好兄弟，这托儿当得真及时。
然而，掌声并未如预期般响起。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间或夹杂着几声意味不明的轻咳。
第一个开口的是丹鼎阁阁主——一位总爱把“君臣佐使”挂嘴边、胡须打理得比御花园盆景还精致的老仙。他慢悠悠地捋着胡须，语气平和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针灵主任年轻有为，锐意进取，老夫佩服。”开场先戴高帽，经典话术。“不过嘛……这积分制看似公平，实则暗藏隐忧啊。”
他顿了顿，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丹鼎阁，负责的是全院基础丹药的供应保障。从最低阶的‘清心丸’到保命的‘九转还魂丹’，哪一样不是事关生死、不容有失？我们的事务，重在‘稳’字，重在‘量’字。每日按方抓药，开炉炼丹，流程固定，难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创新项目’。”
他抬眼看向小针，目光温和却带着分量：“若按此积分制，长此以往，我阁积分必然落后。资源倾斜走了，人手被抽走了，到时候前线医者无丹可用，手术台上缺了关键药剂……这个责任，针灵主任，您担得起吗？还是说，要让患者们自备丹药来看病？”
一顶“影响医疗安全”的大帽子，稳稳扣了下来。好几个依赖丹药的科室负责人，脸色都变了变。
小针心中一凛，正要开口解释方案中有“基础保障积分”的设置，护理部的负责人——一位总是面带疲惫但眼神锐利的女仙，也忧心忡忡地发言了：
“针灵主任，我们护理部的情况，可能比丹鼎阁更尴尬。”她苦笑，“我们的工作，是日常照拂、执行医嘱、安抚患者情绪。这些事情琐碎、耗时、难以量化，更难以包装成光鲜亮丽的‘项目’。难道给患者多换几次药、多说几句安慰话，也能算积分吗？如果积分垫底，资源尽失，护理队伍人心不稳，影响了患者的康复体验和医院口碑，又该如何是好？”
她的话引起了更多共鸣。不少从事基础诊疗、行政后勤的科室代表纷纷点头，交头接耳，看向小针的目光充满了疑虑和不信任。
“还有评审标准！”另一位传统针灸科出身、对小针的“新派针法”一直不太感冒的老牌仙医提高声音，“这评审委员会的人选怎么定？会不会被某些……善于钻营、搞噱头的科室把持？到时候他们说哪个项目好，哪个项目就好，我们这些埋头干实事的，岂不是要吃哑巴亏？”
“就是！‘影响力’怎么衡量？‘创新性’谁说了算？别最后变成谁ppt做得漂亮，谁故事讲得好听，谁积分就高！”
质疑声此起彼伏，原本安静的会议室变成了辩论场。华佗气得直瞪眼，想反驳又被旁边人拉住。小针站在光幕前，感觉自己不像在发布新政策，倒像是在接受三界道德与能力审查委员会的质询。
他准备的“基础保障分”、“透明评审”、“特色项目申报指南”等解释，在汹涌的质疑和隐含的利益担忧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孙思邈坐在靠前的位置，一直没说话，只是平静地观察着。他看到小针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讲解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但眼神里的慌乱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一种执拗的坚定取代。
“诸位，诸位，请听我一言。”小针提高了音量，压下现场的嘈杂。他走到光幕前，快速调出几个预设的模拟数据模型。
“大家担心的，方案里都有考虑。”他指着图表，“看，这是模拟运行一年的数据。设置了‘基础任务积分池’，确保各科室日常运转的基本资源。丹鼎阁的保底供应、护理部的常规照护，都有对应的基础分，而且占比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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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审团成员，计划由各科室推选代表、院外专家、甚至邀请患者代表共同组成，轮流坐庄，评审过程全程留影记录，接受监督。绝不是一言堂。”
“至于如何衡量价值和创新……”小针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设立了多维评估体系。既有‘功德直接转化率’这样的硬指标，也有‘患者满意度提升’、‘技术突破性’、‘对三界医疗生态贡献’等软性评估。并且，鼓励各科室挖掘自身优势，申报特色项目——比如，护理部完全可以申报‘优化住院患者心理抚慰流程’项目，这难道不是极具价值的工作吗？”
他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一一回应了主要质疑点。会议室里的反对声浪稍微平息了一些，但那种疑虑和观望的气氛并未消散。很多人的眼神里写着：说得挺好，但具体执行起来呢？会不会变形？
最终，在太上老君“先试行，后完善”的定调下，试点方案勉强获得通过。但小针心里明白，这仅仅是拿到了一个“准生证”。真正的考验，是如何让这个新生的制度，在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和惯性思维中存活下来，并且真正发挥作用。
散会后，小针感到一阵精神上的虚脱，比连续施展三套“星辉引灵针”还累。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孙思邈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热的宁神茶，低声道：“莫急，水到渠成。方案过关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推行，才是真正较量的开始。你今天应对得不错，有理有据，没露怯。”
小针接过茶，苦笑道：“孙真人，我感觉自己像个推销新型法宝的，说得天花乱坠，但大家心里还是觉得这玩意儿可能是个坑。”
“正常。”孙思邈微微一笑，“新东西总是让人不安。接下来，你要做的不是继续在会议上说服所有人，而是尽快找到几个‘样板’，做出成绩，让积分制的好处看得见、摸得着。同时……要小心平衡，别让反对的声音拧成一股绳。”
小针点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知道，管理科室和推行改革，光有医术和热情不够，还得有策略、有耐心，甚至……得懂点“政治”。
他看向窗外，各科室的仙医们三三两两离开，议论声依稀可闻。积分制的波澜已经掀起，他能做的，就是努力掌好舵，别让这条刚刚启航的改革小船，还没出港就触礁沉没。
“走吧，”小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回办公室。还得想想，第一个‘样板工程’，从哪里下手比较合适……” 他脑海里闪过好几个科室的名字，以及他们可能适合的项目方向。
改革的道路，从来都不是铺设好的仙云大道，而是需要自己一步步去探索，甚至去开辟的崎岖山路。小针深吸一口气，感觉肩膀上的“不周山”，似乎又沉重了几分，但同时也更加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