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院积分制的风波还在暗流涌动,针灸科内部对小针这位“史上最年轻主任”的考验,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这日,科里收治了一位从瑶池边请来的老仙翁——鹤龄真人。老人家德高望重,就是这病来得古怪:自称三百年前赴蟠桃宴时多饮了几杯“醉仙酿”,自那以后便时常觉得体内有数道“气蛇”乱窜,时而在丹田盘踞成团,时而又顺着经脉逆行而上,闹得他修为停滞、寝食难安。
几位资深仙医——包括之前态度有所缓和的刘长老,以及另外两位专精古法的“玄”、“黄”二位老仙医——齐聚诊室,进行科室内部的疑难病例会诊。
诊室内药香袅袅,气氛却比炼丹房还凝重。
鹤龄真人躺在玉榻上,须发皆白,面色倒是红润,只是眉头紧锁,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小针站在主位,认真听着各位前辈的诊断意见。
玄老仙医率先开口,他性子急,说话像连珠炮:“此乃‘九阴脉络纠缠症’!观其气色晦暗不定,触其手太阴脉有滞涩结节,定是当年醉仙酿的至阴酒气侵入奇经,与本体阳气冲突,郁结不散,化作阴寒气蛇!当以老夫的‘阳火金针’为主,先以猛火疏通显脉,压制阴气,再徐徐图之!”
他说得斩钉截铁,指尖甚至下意识地比划起下针的走势,仿佛那阴寒气蛇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荒谬!”黄老仙医立刻反驳,他慢条斯理,却字字如针,“鹤龄真人寿逾千载,看似体健,实则本源已不如青壮。玄兄的‘阳火金针’霸道刚烈,犹如烈火烹油,强行冲击之下,万一损伤了真人本就脆弱的脉络根本,导致气蛇暴走反噬,岂不是雪上加霜?依老夫看,当以‘温养柔针’徐徐浸润,如春风化雨,慢慢疏导化解,方是稳妥之道。”
“稳妥?等他老人家体内的‘气蛇’把经脉都钻成筛子就更稳妥了?”玄老仙医吹胡子瞪眼。
“总好过被你一针扎得本源溃散!”黄老仙医寸步不让。
刘长老抚须不语,目光却在小针和两位争执的同僚间来回扫视,显然也在权衡。其他几位参与会诊的年轻仙医更是噤若寒蝉,这种级别的理念冲突,他们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小针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鹤龄真人身旁,再次仔细探查。手指轻轻搭在真人腕脉,神识却如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渗入其体内。他“看”到的景象比脉象显示得更为复杂:那所谓的“气蛇”,并非单一的能量淤积,而是好几股性质迥异、又彼此纠缠的“气机流”,如同被打乱的颜色毛线,胡乱地缠绕在几条关键的隐脉和显脉节点上,牵一发而动全身。
玄老的“阳火”方案,可能烧断一些“线头”,但更可能激怒其他“线团”,导致全面失控。黄老的“温养”,或许能安抚表层,却难以触及深处最顽固的“死结”。
这不仅仅是医术之争,更是对小针这位新主任判断力、决断力,乃至能否服众的考验。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玄、黄二老的目光,连同刘长老那意味深长的注视,最终都落在了小针身上。
小针收回手,沉吟片刻。他既没赞同“阳火”,也没支持“温养”,而是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众人:
“二位前辈所言皆有依据。真人此症,关键在于‘结’,而非单纯的‘寒’或‘虚’。无论是强攻还是温养,都像是在试图理顺一团乱麻时,要么用力拉扯,要么轻轻抚摸……恐怕都难见其效,甚至可能越弄越乱。”
玄、黄二老都是一愣。这年轻人,直接把两种主流思路都否了?
“那依主任之见,该如何?”玄老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质疑。
小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鹤龄真人,温声问道:“真人,三百年前那杯醉仙酿下肚时,除了觉得酒劲大,可还有别的感觉?比如……是否听到了什么特别的仙乐,或者脑海里闪过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念头?”
鹤龄真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咦?小友怎知?当时……王母娘娘的乐班正好奏到《霓裳羽衣曲》的第三叠,老夫听得入神,酒意上涌,仿佛……仿佛看见了几道不同颜色的流光在眼前纠缠飞舞,然后就觉得体内气息开始不对劲了……”
“果然。”小针点点头,心中了然。这不是简单的酒气入体,而是特定的音乐频率(仙乐)与极致酒意(醉仙酿)结合,引发了当事人心神与体内多种潜藏能量的异常共鸣与纠缠。那些“气蛇”,本质上是不同属性、原本相安无事的能量流,被那次意外“激活”并“打结”了。
“诸位前辈,”小针转身面对众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此症根源在于‘心神受扰引发的多属性能量秩序紊乱’。强行疏通或温和滋养,都难以解开那个最初的‘结’。我打算尝试……‘引导梳理’之法。”
“引导梳理?”刘长老终于开口,眉头微皱,“此说玄奥,如何具体施行?”
“晚辈愚见,”小针从随身的针囊中取出一套特制的银针,针身比寻常针灸针更细,在光线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星辉,“不以强力冲击,也不以温养纵容。而是以针为引,以意相通,像最灵巧的手指,找到那‘乱麻’中关键的‘线头’,顺应其本身的能量特性,轻轻拨动,引导它们各归其位,自行解结。”
他说得有些抽象,玄、黄二老脸上疑色更重,连刘长老都摇了摇头,觉得这想法太过“理想化”,近乎儿戏。
“主任,不是老夫泼冷水,”黄老仙医慢悠悠道,“这‘以意引导’说来轻巧,实则对施术者心神掌控力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引导不成,反会加剧紊乱。真人身份尊贵,实在不宜行此……冒险之举。”
这话就差直接说“你行不行啊,别拿老真人做实验”了。
小针听出了言外之意,但他没有争辩,只是对鹤龄真人诚恳道:“真人,此法与传统不同,或许有些新奇,也确有风险。但晚辈有七成把握。若您愿意一试,晚辈必竭尽全力。”
鹤龄真人看了看争论不休的几位老仙医,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干净、语气坚定的年轻主任,忽然呵呵一笑:“老朽被这‘气蛇’折腾了几百年,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小友既有新思路,尽管放手施为。成了,老朽感激不尽;不成,也不过是维持原状,没什么大不了。”
有了患者的首肯,其他人也不好再明着反对。玄、黄二老退到一旁,抱着胳膊,一副“老夫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的表情。刘长老也站定,目光紧紧锁住小针的双手。
小针屏息凝神,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先前的温和内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深海、又明晰如星辰的气场。他捏起第一根银针,指尖星辉微闪,却不是注入磅礴能量,而是将一丝极其精纯、带着奇异包容与调和韵律的“意念”,附着于针尖。
下针极慢,甚至有些小心翼翼。针尖落下之处,并非任何知名的要穴,而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甚至在传统针谱中被标注为“慎用”或“无用”的辅穴、奇穴。
第一针落下,鹤龄真人毫无反应。
第二针,依旧平静。
第三针,真人只是眼皮微动。
玄老仙医忍不住轻哼一声,黄老仙医则摇了摇头。
小针充耳不闻,全副心神都沉浸在指尖与银针、与真人体内那团“乱麻”的微妙感应中。他的神识如同最灵敏的探测器,跟随着银针导入的那一丝“秩序意念”,在错综复杂的能量乱流中穿行、试探、轻触。
第四针,落在足踝侧一个冷僻穴位。
第五针,定在耳后发际边缘。
……
每一针都落在让人意想不到的位置,针尖微微震颤,发出几乎不可闻的、与真人体内某种紊乱频率逐渐趋同又稍加引导的共鸣。
就在第十二针落下时,一直平静的鹤龄真人,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叹息又似解脱的悠长吐息。
紧接着,让所有旁观者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真人原本略显晦暗的皮肤下,似乎有数道极其微弱、颜色各异的光流,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拨动,开始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动、分离!那些纠缠了数百年的“气蛇”,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竟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引导”下,开始自动解开彼此的死结!
没有剧烈的能量波动,没有痛苦的挣扎,只有一种水到渠成般的顺畅感,在诊室内悄然弥漫。
半个时辰后,小针额头已布满细汗,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依然明亮专注。他缓缓起出最后一根针。
鹤龄真人长长地、无比舒畅地吐出一口积郁了数百年的浊气,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透亮,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他睁开眼,眼中神光湛然,竟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舒服……数百年来,从未如此刻般通体舒泰,神清气明!”老真人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满脸不可思议的惊喜,看向小针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小友真乃神技!老夫感觉……那几条恼人的‘气蛇’,已然散去了大半!”
事实胜于雄辩。
玄、黄二老张着嘴,看着气息明显好转的鹤龄真人,又看看那个收针后微微喘息、显得有些疲惫却依旧挺直腰板的小针主任,脸上的怀疑、不悦,最终都化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叹服。
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小针那套“引导梳理”的理论,但疗效是做不了假的。老真人的变化,清晰可见。
刘长老最先反应过来,他走到小针面前,郑重地拱手,深深地躬下身:“主任医术通玄,别开生面,老夫……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之前多有疑虑,还请主任海涵。”
这一躬,代表了认可,更代表了针灸科内部,对小针这位年轻主任权威的真正接纳。
小针连忙扶起刘长老:“长老言重了,晚辈只是侥幸有些不同的想法,日后还需前辈们多多指点提携。”
玄、黄二老也走上前,虽然还有些抹不开面子,但态度已然不同。玄老瓮声瓮气道:“主任这手‘引导’功夫,老夫服了!改日定要请教!”黄老则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我针灸科,看来是要迎来新气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