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针这边刚跟丹鼎阁打完一轮“文雅”的资源争夺战，还没喘匀气，自家后院……哦不，自家徒弟那边，就冒起了“修炼故障”的青烟。
青萱，他亲自收的第一个徒弟，天赋是没得说——天生木灵之体，对草木药性、生灵气息的感知敏锐得堪比顶级灵犬（当然这话不能当面说），操控木系灵力更是精微细腻，学什么都快。可偏偏在小针最核心的“引导”理念上，卡住了，卡得死死的，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名为“感悟”的南墙。
这日午后，针灸科的一间静室内，气氛有点低迷。青萱盘坐在蒲团上，小脸煞白，额角还挂着没擦干的冷汗，周身原本清新活泼的木灵气息此刻紊乱得像被狂风扫过的藤蔓，蔫蔫地耷拉着。她面前躺着一位因“家庭仙术内卷”导致焦虑暴躁、伴有轻微神识灼热症状的年轻仙吏，此刻正不安地扭动着。
就在刚才，青萱尝试运用小针传授的简化版“星辰秩序场”来安抚这位患者。理论她都懂：不强行压制，而是以自身温和的木灵之力为媒介，引导患者紊乱的心神能量归于平和。可实际操作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太想“做好”了。每一步都力求精准，每一缕灵力的输出都计算得分毫不差，心神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结果就是，她的木灵之力虽然包裹了患者，却僵硬而缺乏“灵性”，非但没能成功引导，反而因为过度消耗心神、强行操控，导致自身灵力运转也滞涩反冲，差点把自己给“憋”出内伤来。
“师父……”青萱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沮丧和自责，“我……我是不是太笨了？明明听您讲解时都觉得懂了，可一动手，就完全不是那个感觉。我控制不住……总是想着该怎么‘控制’那些能量，结果连自己的灵力都控制不住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个考试不及格等着挨批的学生。
小针没说话，先蹲下身，手指轻轻搭上青萱的腕脉。指尖传来的灵力波动确实有些紊乱，但根基未损，更多是心神消耗过度和暂时性的“操作失调”。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位依旧焦躁、但明显没得到有效安抚的仙吏患者，心里大概有了谱。
他没有责备，也没有立刻讲什么高深理论，只是收回手，拍了拍青萱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起来，别在这儿蹲着了。走，带你去个地方。”
“啊？去哪？这位患者……”青萱茫然抬头。
“交给刘长老先照看一下，他老人家处理这类‘家常便饭’级别的焦虑最拿手。”小针不由分说，拉起还有些发软的青萱，跟闻讯赶来的刘长老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徒弟溜出了医院主楼。
两人没驾云，也没用传送阵，就这么沿着后山的小径，慢慢往上走。时近黄昏，夕阳给仙山灵木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晚风带着药圃特有的清新气息和隐约的虫鸣。
青萱闷头跟着，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失败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觉得丢脸，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压根不是学“引导”的料。
小针也不催她，只是偶尔停下，指着路旁一株叶片奇特、正在晚风中微微摇曳的“七心琉璃兰”说：“看，它在‘呼吸’，频率很慢，但很有韵律。”又或者对着一处从石缝中蜿蜒而出、开着小花的不知名藤蔓感叹：“瞧这长势，没按任何规划来，但就是好看，生命力勃发。”
青萱听得懵懂，不明白师父怎么突然有闲心赏起花花草草来了。
直到他们来到后山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灵药圃边缘。这里地势稍高，视野开阔，时值月初，夜空如洗，一弯银钩似的月牙斜挂天边，洒下清辉如纱。远处是沉睡的山峦剪影，近处是各种灵植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轮廓，万籁俱寂，只有风拂过叶片和泥土的悉索声，以及天地间那无比浩大又无比宁静的“呼吸”。
小针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示意青萱也坐旁边。
“闭上眼睛。”小针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夜色里，“别用你的神识去主动探查，也别调动灵力。放松，彻底放松。就像……你只是这里的一株草，一块石头。用你的‘心’，不是用你的‘术’，去感受。”
青萱依言闭眼，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心神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向外“扫描”，分析这是什么药，那是什么灵气浓度。但渐渐地，在小针平和气息的影响下，在周围那静谧到极致的自然氛围包裹中，她强迫自己放空了那些“目的性”的念头。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她不再“主动”去感知，那些细微的、原本被忽略的“感觉”，反而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珍珠，一颗颗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听”到了不远处那丛“夜眠花”缓慢舒卷花瓣时，几乎微不可闻的、如同叹息般的灵气吞吐声；她“嗅”到了月光洒在不同种类灵草上，被它们吸收转化后，散发出的截然不同却又和谐共存的清淡气息；她甚至仿佛“触摸”到了夜风并非胡乱吹拂，而是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的力道，抚过每一片叶子时，引起的那些微妙的、生机盎然的震颤与回应……
杂乱吗？是的，成千上万种不同的气息、声音、律动交织在一起。但在这看似杂乱的底层，青萱感受到了一种深邃的、宏大的和谐。一种无需任何个体刻意安排、指挥，仅仅因为万物各依其性、各循其道，便自然呈现出的、充满生命力的秩序。
“感觉到了吗？”小针的声音如同耳语，恰到好处地在她心神中响起，“这风，这月光，这些草木的呼吸……它们不需要被‘控制’，它们只是在‘存在’，并在存在中，与周围的一切达成平衡与共鸣。”
青萱沉浸在那种感觉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记住这种感觉。”小针继续引导，“医者‘引导’，不是要你去创造一个不存在的秩序，或者强行施加某种规则。而是要像现在这样，先去‘倾听’，去‘发现’患者体内，那本就存在、只是暂时被病症掩盖或扰乱了的内在生命秩序与韵律。”
“你的木灵之体，天生亲近生命，对这种‘韵律’应该比常人更为敏感。你之前的误区在于，把‘引导’当成了一种需要强力掌控和精密操作的高阶‘技能’，总想着如何去‘安排’、‘修正’。这就像试图用手去指挥风该怎么吹，指挥草木该怎么长，不仅徒劳，还会让自己累个半死。”
青萱心中豁然开朗！是啊，她一直把“引导”想象得太复杂、太高深了，总觉得自己必须做到某种“完美掌控”才算成功，却忘了师父最初教她时，强调的是“共鸣”与“顺应”。她太执着于“怎么做”，而忽略了最根本的“是什么”和“为什么”。
“下次施术时，”小针见她眼神渐渐清明，知道点拨已到火候，“莫要总想着‘控制’。先试着彻底放空自己，只是去‘倾听’患者——倾听他情绪的波涛下，那微弱却从未熄灭的‘生命韵律’。然后，让你的木灵之力，如同这月光、如同这夜风，自然而然地融入那份韵律，温和地、不着痕迹地去呼应它，引导它归于它本该在的轨道。你不是主宰，你是桥梁，是调和者。”
青萱睁开眼睛，眸子里映着月光，先前那层迷茫和沮丧的阴霾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后的清澈与跃跃欲试。“师父，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光明白没用，得能上手。”小针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回去。那位仙吏小哥估计还没被刘长老的‘传统唠叨疗法’完全治愈，正好，你去练练手。记住，先‘听’，再‘应’。”
回到静室，那位年轻仙吏果然还在蒲团上坐立不安。刘长老在一旁端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讲着“老夫当年如何面对仙考压力”的陈年故事，效果显然有限。
青萱深吸一口气，走到患者面前。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运转灵力，也没有任何复杂的起手式。她只是按照师父说的，先彻底放空了自己连日来的焦虑和自我怀疑，然后，将手轻轻虚按在患者额前，闭上了眼睛。
她不再试图去“分析”对方神识的紊乱结构，也不去“规划”木灵之力该如何走线。她只是将心神沉静下来，如同在后山药圃中感受草木一般，去感受眼前这个鲜活生命体内部那独特的“波动”。
起初是一片嘈杂的焦虑“噪音”。但她耐心地、柔和地“倾听”着，渐渐穿透了那些表面的躁动，触碰到了其下那核心的、属于生命本身的、虽然微弱但依然顽强搏动的“韵律”——那是对未来的隐约期待，是对职责的一丝不甘放弃，是深埋的疲惫之下，仍未完全熄灭的一点热忱。
就是现在。
青萱调动起自身温润平和的木灵之力，这一次，她没有“驱使”，而是“邀请”。让那股带着生机的力量，如同月光洒向大地，如同清泉渗入干涸的土壤，自然而然地、悄无声息地，贴近并融入了她所感知到的那份核心“韵律”之中。
然后，她开始以极细微的意念，如同微风拨动琴弦，轻轻地、充满敬意地，引导那份被焦虑掩盖的“韵律”，慢慢舒展开来，回归它应有的、平和的节奏。
奇迹般地，患者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了，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眼中那烦躁不安的光芒也渐渐沉淀下去。不到一刻钟，他竟然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陷入了深沉而安宁的睡眠。
而青萱自己，除了心神因为高度专注而略有疲惫之外，灵力运转圆融顺畅，丝毫没有之前那种滞涩欲呕的感觉。
她睁开眼睛，看向一直静立旁观的小针，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感激。
小针微笑着，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用口型无声地说：“看，没那么难吧？”
青萱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了一个如释重负、又充满信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