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光市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让医院上下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那么一丁点儿——至少食堂大妈终于不再往每道菜里加安神草药,恢复了正常的糖醋排骨和麻婆豆腐,虽然豆腐里偶尔还是会混进几颗养魂豆,但用华佗的话说,“就当补钙了”。
然后,医闹就来了。
那天早上天气本来挺好的。小针正坐在办公室里,研究姜炎递交的“清心咒矩阵优化方案——附带成本核算和功德收益预测表”,看到“预计每个节点使用寿命:三年,除非被雷劈、被水淹、被好奇的妖族当糖豆啃”那行时,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还没落,窗外就传来了哭嚎。
不是那种病人痛苦的呻吟,而是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带着明显排练痕迹的嚎啕大哭,还夹杂着方言口音浓厚的控诉:“天杀的医院啊——治死人啦——我可怜的叔爷爷哟——”
小针走到窗边往下看。
医院大门前,一位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妇正坐在地上拍大腿,身边站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个个表情悲愤,手里拉着一条歪歪扭扭的横幅,上面用朱砂写着:“无良仙医,草菅神命!还我山神公道!”
最绝的是,这伙人旁边还跟着几个扛着奇怪设备的“记者”,镜头怼着老妇的脸拍特写,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着个扩音玉简,字正腔圆地现场播报:“各位道友、各位观众,这里是三界真相探求网,我们现在位于门前,为您直播这场令人心碎的医疗纠纷……”
小针揉了揉眉心。
孙思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他身边,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主任,看样子是冲咱们来的。”
“看出来了。”小针盯着那横幅,“‘山神’?咱们最近收治过山神级别的患者吗?”
“上个月倒是有一位昆仑支脉的小山神,修炼走火来针灸科调理,三天就活蹦乱跳回去了,走的时候还顺走了两盒李时珍特制的‘固本培元糕’。”孙思邈翻着手里的玉简病历,“至于‘治死’……咱们医院近三年的死亡率是百分之零点零零三,其中两个是老死的,一个是吃丹药噎着的——跟医疗事故八竿子打不着。”
楼下,那老妇的表演进入了高潮。她掏出一卷泛黄的“病历”,在镜头前抖开:“大家看看!白纸黑字!针灸科,主治仙医针灵,给我叔爷爷扎针,扎了七七四十九针,回去就神魂涣散,三天后——就陨落了啊!”
小针眯起眼睛。那份“病历”的格式、印章、甚至纸张的灵力纹路,都和医院的官方文书极其相似——相似到连他自己乍一看都差点信了。
“伪造得挺专业。”孙思邈评价,“但细节还是露馅了。咱们医院的病历玉简,右下角有个防伪符文,会随着时辰变化颜色。她这张是死的。”
“不仅如此。”小针指着画面,“她说‘七七四十九针’——我治重症最多用三十六针,这是写在《针灸科操作规范》首页的。超过三十六针需要科室主任和院长双重签字备案,近五年我只签过三次。”
“所以是外行装的内行。”孙思邈点头,“但民众看不懂这些专业细节。他们只看到一个可怜的老妇,和一份‘铁证如山’的病历。”
果然,医院门前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有路过的仙人在指指点点,有人间患者家属在交头接耳,还有几个明显是水军的家伙在带节奏:“听说这家医院收费特别黑!”“是啊是啊,我二姨的邻居的表弟上次来看病,花了一百功德呢!”“一百功德?够我修炼三个月了!”
小针转身下楼。孙思邈跟上:“主任,您亲自去?这种场面我来处理就行——”
“不,”小针脚步不停,“对方是冲我来的。点名道姓‘主治仙医针灵’,我不露面,他们更有话说。”
走出大门时,小针已经调整好了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关切,就像看到一个迷路的老太太。
“这位老人家,”他走到老妇面前,温声说,“您说您叔爷爷在我们医院治病出了意外,请问是哪位山神?在哪个科室就诊的?具体日期是什么时候?”
老妇的哭声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小针会这么平静。但她马上又嚎起来:“就是你!就是你给我叔爷爷扎的针!苍云山的山神,云松老人!上个月十五来的!”
小针点点头,转头对身后的导诊仙女说:“查一下,上个月十五,苍云山山神云松老人的就诊记录。”
仙女飞快地操作玉简。片刻后,她抬头,声音清亮:“主任,查到了。上个月十五,苍云山山神云松老人确实来过——挂的是‘老年仙骨疏松保健科’,做了个灵气理疗,开了两瓶钙片,当天下午就回去了。主治仙医是骨科的刘长老,不是您。”
围观众人:“哦——”
老妇脸色一变,但马上又哭:“那、那就是我记错日子了!是十六!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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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也没有。”仙女继续查,“十六那天,咱们医院接待了三位山神,分别是青霞山、白雾山和翠微山的,都跟苍云山不沾边。”
老妇身边的汉子急了,上前一步:“你们医院想赖账是不是?我叔爷爷明明就是……”
“这位道友,”小针打断他,依然温和,“您说您叔爷爷陨落了,可否告知是哪天陨落的?山神陨落,天庭地只司会有备案,我们可以一起去查。”
汉子噎住了。他哪知道天庭还有这规矩?
这时,一个“记者”挤过来,镜头差点怼到小针脸上:“针灵主任,对于患者家属的指控,您就只会推诿和查记录吗?这是不是说明医院管理混乱,连治死人了都不敢承认?”
小针看向那个“记者”。年轻人眼神闪烁,握着扩音玉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小针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这人身上有极其微弱的、被特殊手法掩饰过的魔气残留。
果然。
“这位记者朋友,”小针笑了,“您是三界真相探求网的?巧了,我昨天刚和天庭新闻司的司主喝茶,他说三界正规备案的媒体一共三百七十五家,我都背下来了——好像没有您这家。”
“记者”脸色一白。
“而且,”小针继续,“您这个扩音玉简,上面刻的符文不是传音阵,是‘情绪放大阵’。您是来采访的,还是来煽动情绪的?”
场面一度安静。
然后孙思邈出场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那群“家属”身后,手里拿着另一份玉简,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刚刚接到天庭户籍司和地只司的联合回函。第一,苍云山山神云松老人,目前正在自家山域里午睡,这是五分钟前山神庙土地公传来的实时影像——”
他挥手,光幕展开。画面里,一个白胡子老头正躺在藤椅上打呼噜,手边还放着半壶酒。
围观群众发出哄笑。
“第二,”孙思邈转向那三个汉子,“天庭巡查处查了你们的仙籍——三位都是人间影视基地的临时演员,专接哭丧、讨债、医闹之类的活。上个月你们账户各收到一笔来自‘永恒生命医疗中心关联账户’的转账,数额不小。”
汉子们彻底慌了,转身想跑,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护院仙将拦住。
“第三,”孙思邈最后看向那几个“记者”,“你们的设备已经送去信息中心检测了。初步结果:里面装的不是记录阵法,是‘认知扭曲暗示程序’。简单说,就是拍到谁,就让看直播的人觉得谁不是好人。”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所以,这不是医疗纠纷,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有预谋的、针对的诽谤攻击。目的么,大概是觉得我们最近风头太盛,想给我们泼点脏水,顺便消耗我们的精力。”
人群炸了。
“原来是假的!”“我就说嘛,的医术有口皆碑!”“这些人太可恶了!”“报警!抓起来!”
老妇和汉子们被护院仙将带走时,面如死灰。那个“记者”还想挣扎,被小针轻轻拍了拍肩膀,一缕星辰秩序之力悄无声息地渗入——不是攻击,只是留个印记。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小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下次想搞事,至少找个专业点的编剧。这剧本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
闹剧收场。人群散去后,孙思邈走到小针身边:“主任,接下来?”
“第一,发官方声明,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附上所有证据。”小针看着地上被踩脏的横幅,“第二,以‘诽谤和扰乱公共秩序’的罪名,把这伙人移交天庭法司——走正规程序,全程公开。第三……”
他转头,看向医院大楼:“加强内部排查。对方能伪造出那么像的病历,说明他们手里有咱们医院的内部文书模板。内鬼……比我们想的,藏得可能还要深。”
孙思邈点头:“我这就去办。不过主任,有件事我觉得奇怪——这闹剧水平也太低了,简直像故意送人头。”
“两种可能。”小针说,“第一,他们低估了我们的反应速度和信息核查能力。第二……”
他望向远方,眼神微冷。
“这只是个试探。想看看我们会怎么应对,会调动哪些资源,会暴露哪些底牌。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回办公室的路上,小针经过针灸科。几个实习仙医正凑在一起看刚才的直播回放,笑得前仰后合。
“主任您看那个老太太,哭的时候还偷瞄镜头呢!”“还有那几个大汉,横幅都拿反了!”
小针也笑了,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轻松取胜的闹剧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算计。
他走到窗前,拿出传讯玉简,给姜炎发了条消息:
“伪造病历的模板溯源,查得怎么样了?”
片刻后,回复跳出来:
“有线索了。模板是从三个月前一次‘信息系统常规维护’的备份库里泄露的。当时有权限访问那个库的人,除了信息中心的技术仙官,还有……五位各科室负责人。”
小针盯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敲着窗台。
五位。
范围,又缩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