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参的尸体被秘密移走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小针把自己关在副院长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东西。
左边是金融区魔气爆发的救援总结报告,厚厚一叠,里面用红笔圈出了十七处“协调延迟”“信息传递错误”“资源调配混乱”。
中间是网络攻击事件的分析记录,光幕上跳动着当时各部门的响应时间轴——信息中心最先发现,但通知到护理部用了六分钟,通知到药房用了九分钟,而华佗甚至是在攻击开始半小时后、从手术室出来才得知。
右边是玄参事件的完整卷宗,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简单的关系图:玄参如何利用职务之便,如何通过信息不对称误导各部门,如何在关键时刻让整个医院的应急反应慢了半拍。
三样东西摆在面前,像三面镜子,照出同一个问题:的应急体系,在面对真正复杂、跨部门、跨界限的危机时,依然漏洞百出。
小针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黑转为鱼肚白。他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伸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玉简上写下标题:
然后停住了。笔尖悬在玉简上方,微微颤抖——不是犹豫,是太清楚这份东西有多重。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第一章:总则。本手册旨在规范医院在各类突发事件中的应急响应流程,确保快速、有序、高效……”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但写到“各部门职责划分”时,他停住了。这需要所有科室负责人一起讨论,否则又是纸上谈兵。
早上七点,紧急会议通知发到了各核心成员手里。通知上只写了一行字:“事关生死,务必到场。”
八点整,顶层战略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华佗打着哈欠进来,眼袋快垂到下巴了:“小子,又出什么事了?老子昨晚刚做了两台急诊手术,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如果昨晚那两台急诊手术的同时,医院遭遇大规模魔气袭击,”小针没抬头,继续在玉简上写着什么,“华主任,您的手术室能立刻转入应急模式吗?护士知道该优先转移哪些患者吗?药房知道该紧急调配哪些药品吗?信息中心知道该怎么优先保障手术室的通讯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华佗的哈欠卡在半路,嘴张着,眨了眨眼:“这……”
“这就是问题。”小针抬起头,把桌上那三份东西推到桌子中央,“金融区救援,我们赢了,但过程混乱。网络攻击,我们守住了,但配合生疏。玄参事件,我们揪出来了,但暴露了内部管理的巨大漏洞。”
他站起来,手指点着那些报告:“如果下一次,袭击发生在医院内部呢?如果‘西医魔神’同时发动网络攻击、魔气释放、甚至物理破坏呢?我们能不能在五分钟内启动全院应急响应?能不能在一刻钟内完成关键区域防护?能不能在半个时辰内,让每个医护人员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里、该听谁指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麻姑轻声开口:“主任说得对。上次金融区救援,我手下的护士到了现场,有三分之一不知道该怎么配合仙医的能量疏导,还有两个差点被魔气余波影响。”
孙思邈捻着胡须:“舆论应对也是。信息不同步,我这边刚准备好安抚说辞,那边华主任已经对着镜头骂街了——虽然效果意外地好,但不可复制。”
华佗瞪眼:“老子那是真情流露!”
“真情流露救不了系统性危机。”扁鹊冷冷开口,“针灵,你的意思是要制定一套标准化的应急流程?”
“不止是流程,”小针调出光幕,上面是他连夜草拟的手册大纲,“是一整套体系。包括但不限于:预警分级标准、应急指挥架构、各部门职责清单、资源调配预案、跨科协作接口、仙凡联动机制、后勤保障方案、事后复盘流程……”
他顿了顿:“以及——定期演练制度。光有手册没用,得练,练到形成肌肉记忆。”
华佗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大纲,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写多少字?老子最烦文书工作!”
“所以需要大家一起。”小针环视所有人,“华主任,您负责外科及手术相关应急流程。麻姑主任,护理部及心理干预部分。扁鹊主任,您经验最丰富,负责整体医疗技术标准的审核。孙真人,舆论、公关、对外协调交给您。李老师……”
他看向坐在角落的李时珍。后者正盯着大纲里“应急药材储备与调配”那部分,眼睛发亮,显然已经在脑子里开始列清单了。
“李老师负责药房和物资保障。”小针笑了,“另外,姜炎,信息安全和数据保障部分交给你。还有——青萱。”
一直安静旁听的青萱猛地抬头。
“你负责协助我,整合所有科室提交的草案,做格式统一和逻辑校对。”小针说,“顺便,把实习生和年轻医官的培训模块也设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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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分配明确,但争议随之而来。
第一次草案讨论会上,华佗拍着桌子反对:“什么叫‘手术室在三级预警下必须预留至少两张空床位’?老子的手术室哪天不是排满的?预留床位?你让那些排了三个月队等手术的患者怎么办?”
“所以需要预案。”小针耐心解释,“不是让您天天空着床位,是制定一个‘紧急清空流程’。比如,哪些非紧急手术可以暂缓,哪些患者可以安全转移,转移路线怎么走,接手的科室怎么配合……”
“麻烦死了!”华佗抓头发。
“总比魔气冲进手术室时,您一手拿手术刀一手打魔物强。”麻姑温和地补刀。
华佗噎住,嘟囔着坐下。
另一次争吵是关于指挥权。信息中心认为,应急状态下所有通讯必须统一调度;但各科室担心这样会延误紧急决策。
“老子在手术台上发现患者突然魔气感染,难道还要先打报告等批准才能用应急丹药?”华佗又跳起来。
“所以手册里要明确‘现场最高医官临机决断权’。”小针在草案上标注,“但同时,必须事后补报并说明理由。权力和责任对等。”
孙思邈那边也有麻烦。他坚持所有对外信息发布必须“统一口径”,但扁鹊认为医学问题应该允许一线医官根据实际情况解释。
“上次金融区救援,那个年轻仙医对着镜头说‘魔气就像心灵感冒’,虽然不严谨,但民众听得懂啊!”扁鹊难得提高音量。
“但‘心灵感冒’可能引发误诊和恐慌!”孙思邈反驳。
最后折中方案是:核心信息统一发布,但一线人员可以在不违背事实的前提下,用通俗语言解释——前提是经过快速培训。
最大的挑战是演练。
第一次全院应急演练,安排在某个平静的周四下午。警报拉响时,整个医院鸡飞狗跳。
药房那边,李时珍指挥药童们紧急打包“应急药材箱”,结果一个紧张过度的药童把“安神丹”和“通便丹”装混了,后来发现时,几位服用后同时进入“既想睡又想拉”的诡异状态的仙官,成了医院当周最大的八卦。
护理部负责的患者转移演练中,两位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在转角撞车,病床上的模拟患者(一袋大米)飞出去,正好砸在路过查房的扁鹊脚边。扁鹊低头看着那袋大米,沉默了三秒,说:“患者生命体征稳定,但可能需要心理疏导。”
信息中心的通讯压力测试更精彩。姜炎模拟大规模网络攻击,要求所有科室切换到备用通讯频道。结果华佗手术室的备用频道预设错了频率,他对着话筒喊了十分钟“喂喂喂有人吗”,最后气得直接踹门出来,拎着手术刀冲进信息中心:“老子的患者还在台上躺着呢!”
演练结束后,总结会上弥漫着“这什么破手册还不如没有”的悲观气氛。
小针却笑了。
“知道问题在哪,才是演练的意义。”他调出演练全程监控录像,“看,药房装错药,暴露了标签系统不清晰;病床撞车,说明转运路线设计有问题;华主任联系不上,是备用通讯设备没定期检查。这些都是手册里要补上的细节。”
他看向垂头丧气的众人:“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比我想象的好。至少——没人真的受伤,没有患者受影响,而且所有人都动起来了。”
三个月后,第七次演练。
警报拉响。各科室有条不紊地启动预案:门诊患者被快速疏导到安全区,住院部开始分级转移,药房在五分钟内送出第一批应急药材,信息中心切换通讯频道只用了三十秒,华佗手术室甚至一边继续手术一边完成了应急准备。
演练结束,耗时比第一次缩短了三分之二,错误率下降百分之九十。
当厚厚的、散发着淡淡灵光的《三界医疗应急响应手册》最终定稿,分发到每一位科室负责人手中时,华佗摸着那本堪比砖头的手册,难得没抱怨,只是嘟囔:“行吧,至少下次出事,老子知道该骂谁——不对,是知道该找谁了。”
麻姑翻看着护理部那部分,微笑:“有了这个,新护士培训能节省一半时间。”
扁鹊仔细审阅完所有医疗标准,只说了两个字:“可用。”
手册封底印着一行小字,是小针坚持加上的:
“本手册力求完备,但无法穷尽所有可能。危急时刻,请遵从本心:生命第一,仁心至上。”
夜深了,小针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依旧灯火通明的医院。
手里这本手册,治不了病,救不了人。
但它或许能让治病救人的人,少一些慌乱,多一些从容;少一些各自为战,多一些同心协力。
窗外月光如水。
而他知道,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这份准备,或许就是那艘能载着所有人穿越惊涛骇浪的船。
哪怕它只是一本——很多人会觉得枯燥、繁琐、甚至多余的——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