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创新奖的庆功宴还在医院食堂里热热闹闹地办着——准确说，是食堂被临时改造成了“仙凡融合自助餐区”。左边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现烤仙禽，右边是人间米其林大厨现场制作分子料理，中间还摆着个火锅，红汤白汤咕嘟咕嘟冒泡，牛魔王正试图把涮好的毛肚分给一脸惊恐的百花仙子。
小针端着杯果汁，躲在一盆巨型灵植后面。获奖虽然高兴，但连续三天被各路仙官、人间记者、甚至还有几个举着自拍杆的修真网红围着问“如何平衡传统与创新”，他感觉比连续施展十次星辉引灵针还累。
“找到你了。”孙思邈的声音从叶片后面传来，他今天难得没穿那身儒雅长衫，换了件印着“医者仁心”四个大字的卫衣——据说是人间合作方送的文创产品，但此刻他脸上没有半点休闲神色，“出事了。”
小针心头一紧，果汁杯差点脱手：“又有人魔气爆发？”
“比那个麻烦。”孙思邈把他拉到更隐蔽的角落，掏出手机——对，是人间的智能手机，套了个刻满防护符文的玉壳，“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名为“三界医评网”的界面。置顶热帖标题耸动：《深度扒皮：三界创新奖背后的利益链——你的功德香火都去哪儿了？》
发帖人叫“真相啄木鸟”，认证是“独立医疗观察员”。文章写得很有迷惑性，开头先肯定医院“确实有贡献”，然后话锋一转：“但笔者深入调查发现，所谓‘身心共治中心’单次疗程收费高达三千功德点，相当于普通土地公三年香火收入。而他们治愈云渺天尊的‘特殊疗法’，更是涉及不公开的‘内部资源调配’。这是否意味着，顶尖医疗资源正在向权贵倾斜？”
下面配了张图——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做了模糊处理的医院内部价目表，还有一张小针在颁奖典礼上和几位天庭仙官交谈的抓拍，角度刁钻，看起来像是在“密谈”。
“这都什么跟什么……”小针瞪大眼睛，“身心共治中心对贫困患者有减免政策，云渺天尊的治疗根本没收费！那张价目表是初版草案，早就作废了！”
“我知道。”孙思邈滑动屏幕，“再看这个。”
第二个帖子来自“科学修真党”，标题更直接：《“心神能量论”是玄学还是骗局？一位前患者的自述》。自称患者的人写了篇长文，描述自己接受“星辰秩序场”治疗后“短期内感觉良好”，但一个月后“焦虑复发，且比之前更严重”，质疑医院“用暂时性精神安慰替代真正治疗”。
“我们每个病例都有随访记录。”小针皱眉，“如果真有效果反复的患者，青萱的团队肯定会跟进……”
“问题是——”孙思邈压低声音，“我查了后台数据，发帖的ip地址经过多重加密跳转，最后指向几个……根本不存在的虚拟节点。而且，这两个账号注册时间都不超过一周。”
小针愣住了。
食堂那头传来华佗的大笑声，他正举着啤酒杯和史密斯博士比拼酒量，完全没察觉这边的低气压。
“还不止。”孙思邈切换界面，调出一份舆情监测图表，“过去四十八小时，类似内容的帖子、短视频、修仙论坛讨论帖，在仙凡两界的网络平台出现了七百多次。关键词集中在‘收费不透明’‘疗效夸大’‘特权医疗’。虽然每篇浏览量不算爆炸，但像撒芝麻一样，哪儿都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麻烦的是，这些内容不是胡编乱造，而是……半真半假的混合。比如那张价目表，确实是我们内部讨论用过的草稿；那个‘前患者’描述的某些治疗细节，也符合我们的流程。但关键部分——减免政策、随访机制、云渺天尊的自愿参与——全被隐去了。”
小针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这不是简单的造谣，而是精心设计的、利用真实信息碎片进行扭曲拼接的……手术刀式攻击。
“还有更微妙的。”麻姑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手里端着盘没动过的糕点，眉头微蹙，“今天上午，三位在身心共治中心接受治疗的患者，突然问我‘听说这个疗程其实对道基有隐患，是真的吗’。我问他们从哪儿听的，一个说‘修仙聊天群’，一个说‘刷短视频看到的’，还有一个……是听同一病房的病友说的。”
她放下盘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的安宁绣纹：“我问了那位病友，他说是老家山神庙的小童子来看他时顺口提的。我传讯问那小童子，他说是听路过的游方道士说的。游方道士……已经找不到了。”
三人沉默了片刻。食堂里的欢笑声、碰杯声、华佗嚷嚷着“再来一杯”的吼声，此刻显得格外遥远。
“他在改变策略。”小针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针尖刺破气球，“‘西医魔神’。”
孙思邈和麻姑同时看向他。
“正面魔气攻击失败了，舆论打压也被我们化解。”小针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精心编织的文字，“所以他现在……不做大爆炸，改做慢性渗透。不直接说‘医院是坏的’，而是说‘医院没那么好’；不否定所有疗效，只放大个别问题；不攻击整体，只挑拨信任——患者对医生的信任，仙凡之间的信任，甚至我们内部的信任。”
他想起颁奖典礼上，那几位古仙审视的目光。如果这些“半真半假”的信息传到他们耳中，会怎样？
“他在攻击‘信念’本身。”小针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不是用魔气强行扭曲，而是用信息慢慢腐蚀。让人们开始怀疑——‘真的像看起来那么完美吗？’‘小针会不会因为名声大了就变了？’‘那些融合技术，是不是真的可靠？’”
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尤其是在刚刚获得大奖、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此刻，任何细微的瑕疵都会被放大。
“那我们怎么办？”麻姑忧心忡忡，“逐个去解释？可这些信息散得到处都是，像雾气一样，看得见抓不着。”
孙思邈已经打开随身携带的玉简，开始记录应对思路：“我先联系合作的仙凡媒体，准备澄清公告，但对付这种碎片化攻击，公告效果恐怕有限……”
小针却摇了摇头。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夜诊还在继续，挂号处排着队，住院部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不，”他说，“我们不能只防守。”
两人看向他。
“他不是在跟我们打信息战吗？”小针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少年般的狡黠光芒——那种他刚入职时，想用wifi引雷时的光芒，“那我们就跟他打，但用我们的方式。”
“什么方式？”孙思邈问。
小针走回桌边，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果汁，一饮而尽：“第一，他不是喜欢‘半真半假’吗？那我们就‘全真全透明’。孙真人，从明天开始，医院所有非涉密的价目表、治疗数据统计、科研经费来源——全部在官网公开，实时更新。他不是拿初版价目表说事吗？我们把从草案第一稿到最终版的所有修改记录、讨论过程，全部晒出来。”
孙思邈眼睛一亮：“但有些内部讨论……”
“该脱敏的脱敏，该打码的打码。”小针语气坚决，“我们要比‘真相啄木鸟’更真相。第二，他不是利用个别案例挑事吗？麻姑主任，组织康复患者志愿者团队，让他们自己拍短视频、写文章、开直播，讲真实经历——不限好评，有意见也可以提，我们现场回应。我们要让声音多到，他那点杂音被淹没。”
麻姑点头：“很多康复患者早就想感谢医院，只是不好意思。我可以去组织。”
“第三——”小针顿了顿，“最重要的。他不是在动摇‘信念’吗？那我们就强化‘信念’。但不是空喊口号。”
他看向食堂里热闹的人群：华佗正搂着史密斯博士的肩膀，两人醉醺醺地合唱一首荒腔走板的仙凡混合版《友谊地久天长》；扁鹊虽然一脸嫌弃，却在默默帮李时珍挡掉所有劝酒；青萱带着几个年轻仙医，正给人间来的实习生讲解怎么用仙法保持蛋糕不融化……
“信念不是靠说教建立的，”小针轻声说，“是靠每一天、每一次治疗、每一次深夜值班、每一次跨科室协作……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走回孙思邈和麻姑面前，目光坚定：“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扑灭每一处火苗，而是让整个医院的‘信任度’高到——这点小火苗，根本点不着。”
孙思邈沉思片刻，笑了：“以实击虚，以明对暗。这倒像是你的风格。”
“不过，”麻姑提醒，“如果‘西医魔神’还有后手……”
“他当然有。”小针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隐约有星辰闪烁，“所以第四点——青萱！”
正偷偷往这边张望的青萱吓了一跳，小跑过来：“师父？”
“你最近不是在研究‘信念能量可视化’项目吗？”小针问，“进展如何？”
“啊，那个……”青萱有些不好意思，“还处在理论阶段，我们尝试用改良版的显影阵法，捕捉治疗过程中患者‘信心指数’的能量波动，但干扰项太多，数据像一锅粥……”
“加速研发。”小针说，“如果‘信念’能被攻击，那它也应该能被监测、被量化、被加固。我们需要一套‘信念健康监测系统’，就像体温计和血压仪一样，能随时评估患者——甚至我们自己——的信念状态。”
青萱张大嘴：“可、可是这很难……”
“所以才要你做。”小针拍了拍她的肩，“记得吗？你当初学‘引导’时，也觉得自己做不到。”
青萱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我试试！”
小针重新看向孙思邈和麻姑，深吸一口气：“好了，作战计划大致这样。具体细节我们明天开会敲定。现在——”
他忽然露出笑容，指了指食堂中央：“华佗主任好像要和史密斯博士拜把子了，我们是不是该去阻止一下？毕竟跨种族结义涉及好多手续……”
三人相视而笑，走向那片嘈杂而温暖的灯火。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医院里的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
而远在某个数据洪流的暗处，几行冰冷的代码悄然滚动，记录着今夜的一切，并生成新的指令：
“目标已察觉。启动b计划：情感裂痕模块。重点标记：青萱（项目压力）、麻姑（过度共情）、华佗（技术执念）。优先渗透渠道：学术焦虑、职业倦怠、同辈比较……”
但代码不知道的是，在它扫描不到的维度，一缕极微弱的星辉，已经悄然附着在了数据流的边缘。
像一根针，轻轻刺入了黑暗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