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翰渊搀扶着几近虚脱、仍在低声啜泣的周淑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让他无地自容的打谷场,离开了那些充满了生机与希望、却如同利剑般刺穿他心脏的景象。
村民们的目光,好奇中带着一丝了然,仿佛早已看穿了他们光鲜外表下的不堪与狼狈,这更让他们如芒在背。
他们没有再回陆远家,那个温暖明亮、却让他们感到比冰窟还冷的小院。
也没有脸面再去面对陆建国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映照出他们所有卑劣与不堪的眼睛。
两人失魂落魄地沿着来时的碎石路往村外走,脚步虚浮,身影在冬日萧瑟的寒风中显得格外佝偻和凄凉。
来时心中尚存的一丝微弱希冀,此刻已被现实碾得粉碎,只剩下满腔无处安放的悔恨和一片荒芜的绝望。
走到村口,那台崭新的红色拖拉机旁,陆翰渊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再次深深望了一眼这个已然脱胎换骨的村庄,望向陆家小院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等等……”他声音沙哑干涩,对周淑芬说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再……再去一次。”
周淑芬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不解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抗拒。“还去做什么?还不够丢人吗?”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丢人?”陆翰渊惨然一笑,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的土地般深刻,“我们还有资格怕丢人吗?有些话……若现在不说,这辈子……恐怕再也没机会,也没脸说了。”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挣脱了周淑芬试图拉住他的手,转身,步履虽然依旧蹒跚,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再次朝着陆家小院走去。
周淑芬看着他固执的背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院子里,陆远已经去了合作社办公室安排具体工作,只有陆建国和李桂兰在。
李桂兰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干菜,看到去而复返的两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她放下手中的簸箕,下意识地站到了丈夫身边,形成一种无声的守护姿态。
陆建国坐在一把自制的、铺着厚厚棉垫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半旧的毛毯。他刚刚指挥着陆远和王铁柱把一些重的年货搬进仓房,此刻正微微喘着气,额角有些细汗。
看到再次出现的陆翰渊和周淑芬,他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那平静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陆翰渊在距离陆建国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坐下,只是那么站着,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周淑芬则躲在他身后,低垂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呜咽声。
良久,陆翰渊才终于鼓足了勇气,他看着陆建国,目光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卑微的恳求,声音破碎而艰难:
“建国……我……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是爹……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指李桂兰),更对不起小远……”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老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志华他罪有应得,我……我也得到了报应……陆家……已经完了……”
“可是建国,”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血……血脉亲情,它割不断啊!你身上流着的,终究是……是陆家的血啊!我知道你恨我们,怨我们,这都是应该的……但,但能不能……看在……看在这点血脉的份上……给我们……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几乎是哀求着说道:“跟我们回省城吧!虽然……虽然家里现在不比从前,但总比在这乡下……我和你娘(指周淑芬)还有些积蓄,还有些老关系……总能给你和小远,安排个更好的前程……这青山村再好,终究是乡下地方,小远那孩子再有本事,在这里也是埋没了啊!”
这是他最后能拿出的、自以为是的“筹码”了。他试图用“血脉”,用“省城的前程”,来打动陆建国,来挽回一丝早已断绝的联系。
周淑芬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陆建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附和,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李桂兰闻言,脸上瞬间涌上怒气,刚要开口,却被陆建国轻轻按住了手。
陆建国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陆翰渊那张写满悔恨、期待与最后一丝侥幸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对过往苦难的回忆,有对眼前之人执迷不悟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释然。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自家这宽敞明亮的砖瓦房,扫过院子里堆积的、象征着丰收和富足的粮食干菜,扫过身边虽然面带怒色却与自己风雨同舟的妻子,最后,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在合作社里挥斥方遒、被全村人真心拥戴的儿子。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和满足的弧度。
然后,他重新看向陆翰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回省城?更好的前程?”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笑话。
“陆副主任,”他依旧用了这个疏离的称呼,“你们可能还是没弄明白。”
“以前,当我还是个懵懂孩子,渴望爹娘认可,渴望一点亲情温暖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当我拖着这条残腿,在土里刨食,被人嘲笑是‘瘸子’,活得连牲口都不如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当我儿子陆远被村里孩子欺负,骂他是‘野种’,我们一家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他的语气没有激动,没有怨恨,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段过往,却让陆翰渊和周淑芬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那些最苦、最难、最需要‘血脉亲情’的时候,你们不在。”陆建国继续说道,目光如同深邃的湖水,“现在,我不需要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边的李桂兰,指了指合作社的方向,最后指向自己的心口:
“现在,我有桂兰,陪我吃了半辈子的苦,对我不离不弃。” “我有小远,是我的骄傲,他靠自己的本事,让全村人都过上了好日子,也让我这当爹的,挺直了腰杆。”
“我还有全村乡亲,他们敬我,不是因为我是谁的爹,而是因为我是陆建国,是陆远的爹,是和他们一起从苦日子里熬出来、一起奋斗的青山村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重重地敲在陆翰渊和周淑芬的心上。
“这里,青山村,就是我的根,我的家。这里有的,是实实在在的日子,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温暖,是大家伙一起奔好日子的盼头!你们说的那个省城,那个陆家,那个所谓的‘更好的前程’……”
陆建国顿了顿,看着他们,眼神里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只剩下彻底的疏离和释然。
“对我来说,早就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回吧。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说完这番话,陆建国仿佛卸下了最后一点无形的负担,他不再看面前如遭雷击、面无人色的两人,轻轻拍了拍李桂兰的手背,温和地说:“桂兰,外面冷,扶我进屋吧。”
李桂兰狠狠地瞪了陆翰渊和周淑芬一眼,那眼神里再无半分同情,只剩下解气和鄙夷。她小心翼翼地搀扶起陆建国,两人相携着,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了那扇温暖明亮的家门。
“哐当”一声轻响,堂屋的门被关上。
也将陆翰渊和周淑芬最后一丝妄想,彻底隔绝在了外面,隔绝在了那个与他们再无瓜葛的世界之外。
陆翰渊僵立在原地,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陆建国那番平静却如同最终审判的话语,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不需要了”、“什么都不是了”、“不必再来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将他最后那点基于“血脉”的优越感和挽回的奢望,锉得粉碎。
原来,他们视若珍宝、以为可以凭借其拿捏对方的“血脉”,在对方眼里,早已在漫长的苦难与相互扶持的温情中,被更坚实、更宝贵的东西所取代和超越了。
他们,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身边掠过。
周淑芬再也支撑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一口压抑许久的郁结之血,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下去。
陆翰渊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看着怀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妻子,又抬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再也无法对他们开启的门,一股前所未有的、彻骨的冰寒,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如同枯木断裂般的、无声的叹息。
悔之晚矣。
他搀扶着昏迷的周淑芬,一步一步,踉跄着,消失在了青山村村口那条象征着希望与未来的宽阔道路的尽头。
他们的背影,与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格格不入。
而陆家小院内,炉火正旺,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