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筒子楼的公共厕所排起长队。
陆明辉端着搪瓷盆站在队伍里,听着邻居们聊天。
“张姐,听说没?东街开了家卖豆腐脑的,不要票。”
“个体户?胆子真大。”
“生意好着呢。一碗五分钱,早上排长队。”
陆明辉默默听着。
洗漱完回到房间,母亲正在热昨晚的剩粥。煤油炉子冒着黑烟,窗户只能开一条缝。
“妈,个体户合法了?”
“说是政策放宽了。”母亲搅着粥,“但正经人谁干那个?投机倒把。”
陆明辉想起在美国看到的。
路边摊、小商店、家庭作坊,都是正常营生。怎么在这里就成了“投机倒把”?
“那个陆远,”他问,“也是个体户?”
“他更厉害。”母亲语气复杂,“挂了个合作社的牌子,搞集体经济。其实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粥煮好了。
两人坐在床边吃饭。咸菜是母亲自己腌的,很咸。
“妈,我想多了解他的情况。”
母亲放下碗:“你还真想找他?”
“总要弄明白。”
“我去找刘阿姨。”母亲想了想,“她男人在商业局,应该知道些。”
上午九点,两人出门。
刘阿姨住在干部大院,进门要登记。哨兵看了他们的介绍信,眼神有点异样。
“找谁?”
“刘玉珍同志。”
哨兵打了电话,等了十分钟才放行。
刘阿姨家在二楼,三室一厅。客厅摆着沙发、茶几,还有一台12寸黑白电视机。
“淑芬来了?快坐。”
刘阿姨五十多岁,烫着卷发。看到陆明辉,笑容淡了些。
“这是明辉?留学回来了?”
“阿姨好。”
“坐,喝茶。”刘阿姨倒了两杯茶,茶叶是高级的茉莉花。
母亲说明来意。
刘阿姨的表情更微妙了。
“淑芬啊,不是我说你。老陆的事已经定了,别再折腾了。”
“我们就想了解情况。”
刘阿姨看看陆明辉,叹气:“明辉,你在美国学得好好的,回来掺和这些干什么?”
“我爸的事,我不能不管。”
“管?你怎么管?”刘阿姨压低声音,“那个陆远现在是典型,县里、地区都当宝贝。”
“所以就能陷害我爸?”
“话不能这么说。”刘阿姨犹豫了一下,“你爸确实……批了条子。这是事实。”
陆明辉握紧茶杯。
“但那个陆远举报,也不是什么好人。”刘阿姨继续说,“我听说,他发家就是靠投机倒把。”
“具体怎么做的?”
刘阿姨看看门口,声音更低了:
“最早是卖山货。从社员手里收,倒手卖给县里,赚差价。”
“这不是正常买卖吗?”
“当时政策不允许啊。”刘阿姨说,“私人买卖就是投机倒把。但他聪明,搞了个合作社的牌子。”
陆明辉记在心里。
“后来搞药材。听说有特殊渠道,品质特别好。卖到省城,价格翻几倍。”
“药材哪里来的?”
“说是自己种的。但谁信啊?”刘阿姨撇嘴,“农村种点粮食还行,药材那么容易种?”
母亲插话:“肯定是走私的。”
“有可能。”刘阿姨点头,“还开了个什么食品厂,做蘑菇酱、果脯。也是高价卖。”
“销路呢?”
“有关系呗。”刘阿姨意味深长,“听说跟省里文化系统的一个教授勾搭上了,帮忙推销。”
陆明辉想起母亲信里提过。
周教授。文化系统的。
“他现在资产有多少?”
“这谁知道。”刘阿姨摇头,“但肯定不少。青山村都盖砖瓦房了,他家最气派。”
“没人查他?”
“查什么?”刘阿姨苦笑,“他是典型,带动了全村致富。领导表扬还来不及呢。”
谈话陷入沉默。
刘阿姨起身添茶,电视里正在播新闻:“全国工业学大庆会议召开……”
“阿姨,我想去青山村看看。”
“什么?”刘阿姨愣住,“你去干什么?”
“实地考察。”陆明辉说,“看看他到底怎么做的。”
“别去!”母亲拉住他,“那人太危险了。”
“妈,我有分寸。”
刘阿姨盯着他看了会儿:“明辉,你听阿姨一句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爸在劳改农场低头,他在青山村风光。”陆明辉站起来,“这不公平。”
“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
“但至少,不能让坏人得意。”
刘阿姨还想说什么,但陆明辉已经往门口走了。
“淑芬,你劝劝他。”
母亲追出来。下楼时,她一直在抹眼泪。
“明辉,妈就剩你了。你要再出事,妈活不下去了。”
“我不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