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县城集市。
天刚蒙蒙亮,四里八乡的农民就挑着担子来了。蔬菜、鸡蛋、山货,摆了一地。
陆明辉换了身旧衣服,戴着草帽,混在人群里。
他背了个竹篓,里面装着几把青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民。竹篓底下,藏着几盒美国带回来的香烟。
集市口有个茶摊。
几张矮桌,几条长凳,一壶粗茶五分钱。赶集的人累了渴了,就坐这儿歇脚。
陆明辉走过去,要了壶茶。
同桌的是个老汉,抽着旱烟,烟雾呛人。
“同志,哪村的?”
“红旗公社的。”陆明辉随口编了个地方,“来卖点菜。”
“今年收成咋样?”
“还行。”
老汉磕了磕烟袋:“比不了青山村。人家那才叫好日子。”
“青山村?”陆明辉装作不懂,“就是搞合作社那个?”
“对。听说社员一年挣好几百。”
陆明辉摇摇头,压低声音:“老哥,你可别信那个。”
老汉一愣:“咋了?”
陆明辉左右看看,凑近些:“我有个亲戚在青山村。说啊,那合作社是骗人的。”
“骗人?”
“表面看挣得多,其实啊……”陆明辉叹气,“都是剥削来的。”
老汉眼睛瞪大了。
“咋剥削?”
“你想啊。”陆明辉掰着手指,“社员干活,拿的是工分。工分不值钱,年底分红,大头都让陆远拿走了。”
“不能吧?听说分配挺公平的。”
“那是表面。”陆明辉神秘兮兮,“账目都在陆远手里,他说多少就是多少。社员哪看得懂账?”
老汉将信将疑。
陆明辉从竹篓底下摸出盒烟,抽出一支递给老汉。
“来,抽烟。”
老汉接过,是没见过的洋烟。他嗅了嗅:“这烟不便宜吧?”
“亲戚给的。”陆明辉自己也点了一支,“我那亲戚说,陆远在村里盖了座小楼,三层高,比公社书记家都气派。”
“真的?”
“那还有假?”陆明辉吐了口烟,“社员还住砖瓦房,他住小楼。钱哪来的?还不是剥削大家的。”
周围几桌人都竖着耳朵听。
陆明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人听见。
“还不止呢。”他继续说,“合作社的活特别累。菌菇大棚里,温度四十度,一干就是一天。好些人都累病了。”
“没人管?”
“管什么?生病了扣工分。”陆明辉摇头,“我亲戚说,有个老头中暑了,躺了三天。工分扣光了,药钱还得自己出。”
老汉脸色变了。
“这么黑心?”
“可不是。”陆明辉叹道,“以前都说地主剥削,现在啊,换了个名头,照样剥削。”
这话重了。
邻桌一个中年妇女忍不住插嘴:“同志,你这说得太过了吧?青山村我去过,看着挺好啊。”
陆明辉看了她一眼。
“大姐,表面功夫谁不会做?”他冷笑,“参观的来了,笑脸相迎。参观的一走,该咋剥削还咋剥削。”
“你有什么证据?”
“我亲戚就是证据。”陆明辉说,“他不敢说真名,怕被报复。陆远在村里一手遮天,谁敢说个不字?”
妇女不说话了。
茶摊老板也凑过来:“我听人说,青山村的产品卖得贵,是不是真的?”
“贵得很。”陆明辉说,“蘑菇酱,别处卖八毛,他们卖一块二。药材更离谱,价格翻倍。”
“凭什么?”
“说是品质好。”陆明辉撇嘴,“其实就是包装好,会宣传。东西都一样。”
“这不是骗钱吗?”
“可不就是。”陆明辉见火候差不多了,站起身,“算了,不说了。我还要卖菜去。”
他付了茶钱,背上竹篓走了。
留下茶摊里一片议论。
“真的假的?”
“空穴不来风。”
“我说呢,一个农村合作社,哪能那么厉害。”
“原来是剥削来的。”
陆明辉在集市里转悠。
他故意往人多的地方挤,看到合适的对象,就凑上去聊两句。
卖鸡蛋的大妈。
“大妈,鸡蛋不错啊。”
“自家养的。”
“比青山村合作社的鸡蛋好。他们那鸡蛋,听说都是喂药的,长得快。”
“啊?喂药?”
“可不。不然哪能供应那么多?”
卖山货的小伙。
“兄弟,这蘑菇卖相一般啊。”
“野生的,就长这样。”
“青山村的蘑菇,又大又白。听说用了什么药水泡的。”
“真的?” “我亲戚说的,错不了。”
卖竹编的老头。
“老人家,手艺不错。” “祖传的。” “青山村也搞竹编,听说给的钱特别少。一件才给五分钱。” “这么少?” “压榨手艺人呗。”
一上午,陆明辉走了半个集市。
他像播种机,把谣言撒得到处都是。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带细节。
“我亲戚亲眼看见的。” “我有个朋友在青山村干过。” “听内部人说……”
谣言传得很快。
到中午时,集市上已经有好几个版本了。
版本一:陆远住三层小楼,剥削社员。 版本二:合作社产品有问题,喂药泡药水。 版本三:用工条件恶劣,累病不管。
还有混合版本:陆远用剥削来的钱盖小楼,喂药生产劣质产品,社员累死累活拿不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