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辉站在集市口,看着涌动的人群。
他很满意。
谣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怀疑。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就会自己生长。
青山村的好名声,很快就会变臭。
他找了个馄饨摊,要了碗馄饨。一毛钱,十个,清汤寡水。
正吃着,旁边桌坐下两个人。
看打扮是干部模样,中山装,解放鞋。
“老张,听说没?青山村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举报,说剥削社员。” “又是举报?上回不查了吗,没问题。” “这次不一样。”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听说有社员偷偷往外说,活干得太累,钱拿得少。”
陆明辉竖起耳朵。
“真的假的?” “难说。但无风不起浪。” “要是真的,那可麻烦了。青山村是典型,不能倒。” “典型更要严格要求。”
两人吃完走了。
陆明辉慢慢喝着馄饨汤,心里盘算。
谣言已经传到干部耳朵里了。下一步,就是让它发酵。
等发酵到一定程度,自然会有人去查。
就算查不出问题,名声也臭了。做生意,名声最重要。
名声一臭,谁还买你的产品?
合作社一倒,陆远就完了。
吃完馄饨,陆明辉去供销社买了包烟。售货员是个姑娘,正在看报纸。
“同志,买什么?” “大前门。” “一毛四。”
陆明辉付了钱,随口问:“听说青山村的产品有问题?” “啊?”姑娘抬起头,“什么问题?” “我也是听说的。”陆明辉说,“蘑菇酱吃出过虫子,药材是假的。” “不可能吧。”姑娘说,“我们这儿也卖青山村的产品,卖得可好了。” “那是以前。”陆明辉神秘地说,“现在不一样了。产量大了,质量就下来了。” “真的?” “我亲戚说的。”
姑娘半信半疑。
陆明辉走了。
他知道,售货员会把这些话告诉同事,同事告诉顾客,顾客传给别人。
一传十,十传百。
谣言就是这样传播的。
下午,陆明辉坐车回省城。
车上人不多,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
一片片稻田,农民在弯腰除草。这是中国最普通的农村景象。
青山村不一样。
它太显眼了。
显眼就会招人嫉妒,招人怀疑。他只要轻轻推一把,怀疑就会变成谣言。
车子颠簸。
旁边坐着个老太太,抱着竹篮,里面有几只小鸡。
“大娘,去省城?” “看闺女。” “您哪村的?” “红旗公社的。”
又是红旗公社。陆明辉随口编的地方。
“听说你们公社有个青山村,搞得不错?” “青山村啊。”老太太点头,“是挺好。我外甥女嫁到那儿了,日子过得红火。” “可我听说,合作社剥削社员?” 老太太一愣:“谁说的?” “集上听人说的。” “胡说八道!”老太太激动起来,“我外甥女说了,合作社好得很。干活拿钱,年底还有分红。” “真的?” “那还有假?”老太太说,“她家去年分了五百多块钱,盖了三间大瓦房。” 陆明辉不说话了。
老太太还在说:“有些人啊,就是眼红。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
车子到站了。
陆明辉下车,走在省城的街道上。
老太太的话在耳边回响。
眼红?
也许吧。
但他更愿意称之为:讨回公道。
回到筒子楼,母亲不在家。桌上留了张纸条:去农场了,晚上回。
陆明辉倒了杯水,坐在窗前。
他在想今天的成果。
谣言撒出去了,但效果如何,还要看发酵。
可能需要几天,甚至几周。
他不急。
就像下棋,要有耐心。
窗外传来邻居的说话声。
“听说没?青山村的合作社出事了。” “什么事?” “剥削社员,产品有问题。” “真的假的?我前两天还买了他们的蘑菇酱。” “赶紧别买了。听说吃出过虫子。”
陆明辉笑了。
传得真快。
连省城都听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公共厨房。几个妇女在做饭,也在议论。
“青山村那个陆远,听说盖了小楼。” “才多大年纪,就这么张扬。” “还不是剥削来的。”
陆明辉热了剩饭,端回屋。
他慢慢吃着,听着外面的议论。每一声议论,都像是对陆远的鞭挞。
但还不够。
他要让这鞭挞,变成实际的打击。
吃完饭,他拿出笔记本,记录今天的行动。
时间:8月15日。 地点:县城集市。 内容:散布谣言。 效果:初步显现。
下一步:观察发酵情况,必要时加把火。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天色暗了。
母亲还没回来。陆明辉点了支烟,站在窗前。
他看着楼下的街道,行人匆匆。每个人都为自己的生活奔忙。
只有他,在为复仇奔忙。
值得吗?
他问自己。
如果父亲没出事,他现在应该在美国,准备博士申请。前途光明。
现在呢?
在筒子楼里,策划着如何毁掉另一个年轻人的事业。
值得吗?
烟烧到手指,他才惊醒。
掐灭烟头,他回到桌前。打开台灯,翻看父亲的信。
最近一封是1976年8月写的。
“明辉:见字如面。国内形势很好,你要专心学业,勿念家中……”
那时父亲已经被调查了,但信里只字不提。
他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
“爸,”陆明辉轻声说,“我不会让你白受苦的。”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凄凉。
新的一天,谣言会继续发酵。
青山村,陆远,你们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