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在拓跋月脸上跳动了很久。
久到林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最终为了草原的民众和未来,拓跋月选择了妥协。
她抬起眼,那双草原狼似的眸子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有怀疑、挣扎,还有一丝被死死压住的期盼。
“你……怎么证明,没骗我。”
她声音干涩,可眼中却有零星光亮。
林夜站起身,弯腰解开她脚踝上最后的网绳。
“跟我来!”
拓跋月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沉默地跟着他走到房间角落。
那里摆着一个不起眼的旧木柜,林夜推开柜子,后面露出一个向下的狭窄阶梯。
“密室?!”
拓跋月蹙眉,眼底闪过一抹惊异。
“是地窖。”
林夜微微侧身,“我在里面放了床铺和清水,不比你住驿馆的差多少。”
“请吧!这可是我的秘密基地。”
拓跋月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钻了进去。
阶梯不长,往下五六步就到了底。
这地方是林夜无意间发现的,以前估计是人用来做“特别实验”的,现在被他拿来当秘密基地。
地窖比想象中宽敞,约莫两丈见方,角落铺着干草和旧被褥,旁边小桌上摆着水壶陶碗。
墙壁上挖了通风孔,隐约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最扎眼的是墙上挂着的铁链——锁扣开着,但意思很明显。
“暂时委屈公主。”
林夜的声音从阶梯口传来,“等天亮,我会让人送你离开。”
拓跋月走到地窖中央,转身看他:“你要囚禁我?”
“不,是保护。”林夜纠正。
“外面全是鉴查司的眼线,你今晚出不了京城。在这里,至少安全。”
“安全?”
拓跋月嗤笑,“当你笼中雀?”
林夜没接这话。
他转身从阶梯旁拎下来一个小布袋,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几个沾着泥土的、暗红色纺锤形块茎滚了出来。
“认识这个吗?”
拓跋月皱眉看了会儿:“甜菜根?拿来喂牲畜的。”
林夜蹲下身,捡起一个块茎在手里掂了掂。
“从今天起,它会是草原的黄金。”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几张粗纸,铺在桌上,开始画图。
林夜的动作很快。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流畅地延伸——种植间距、土壤要求、收割时令……
然后是榨汁的木架构造、过滤用的多层粗布、熬煮的铜锅温度……
拓跋月起初抱着手臂冷眼看着,但随着图纸越来越详细,她的身体慢慢绷直了。
“你在画什么?”她忍不住凑近问。
“甜菜制糖法。”
林夜头也不抬,继续道:“北方寒地种不了甘蔗,但这东西耐寒,亩产高。关键是——”
他笔尖一顿,“提纯之后,能得到这个。”
他在纸边空白处,画了几粒极其细小的、洁白的颗粒。
拓跋月盯着那些颗粒,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下。
“糖?”
她声音发紧。
“是,白糖。”
林夜放下笔,微微一笑。
“一种比你们现在能买到的任何糖都纯,都甜……的糖。”
“胡说八道。”
如此近距离的跟一个初识的外族人面对面,拓拔月红着别开脸。
“甜菜根又涩又土腥,怎么可能……”
“不信的话,试试就知道了。”
林夜说着站起身,从角落搬出几样简陋的工具:
一个带凹槽的石臼,一根木杵,一个用竹片和粗布临时绑成的过滤架,还有个小陶炉。
他动作熟练得不象话。
甜菜根洗净,切块,放进石臼用力捣碎。
暗红色的汁液流进下面的陶盆,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拓跋月皱起鼻子,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
但林夜动作没停。
他把汁液倒进过滤架,一层层粗布叠上去,浑浊的液体慢慢渗下,颜色变浅了些。
然后“上锅”。
不是熬糖专用的大锅,就是个普通的厚陶罐,架在小炉上。
火苗舔着罐底。
汁液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响。
林夜拿根木棍不停搅拌,水分渐渐蒸发,黏稠的糖浆在罐底翻滚,颜色从浅红变成深褐。
地窖里,弥漫开一股奇怪的味道。
——甜里混着焦,还有残留的土腥。
拓跋月抱着手臂站在三步外,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讥诮。
她见过部落里熬制粗糖的过程,绝不是这么简陋的样子。
这个人在骗她,一定是的。
可林夜依旧专注。
糖浆越来越稠,他开始用木棍拉起糖丝。
——看轫性,看颜色。
然后猛地撤掉炉火,把滚烫的糖浆倒进一个浅口陶盘里。
“等着。”
拓跋月没动,耐心的等男人接下来会如何表演。
她看着那盘深褐色的、冒着热气的糖浆,心里冷笑。
等它冷却,会变成一块又硬又苦的糖块吧!
说不定还掺着渣子。
……
时间一点点过去。
地窖里,再次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通风孔透进来的光,渐渐变亮。
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林夜忽然动了。
他拿起一根干净的木片,插进已经半凝固的糖浆里,开始慢慢搅动。
动作很轻,很有节奏,象在安抚什么活物。
拓跋月看见糖浆的颜色在变。
深褐……浅褐……淡黄……
最后,在木片搅动带起的细微结晶中,一点点洁白的颜色出现了。
像雪落进泥潭。
起初只是一星半点,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木片搅过的地方,深色的糖浆被推开,底下露出晶莹的白色颗粒。
它们沾在木片上,在油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拓跋月的呼吸骤停。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几乎要贴到桌边,眼睛死死盯着陶盘。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从那种喂牲畜的根茎里,怎么可能……制出糖来?
林夜停了手。
他用木片刮起一小撮洁白的颗粒,递到拓跋月面前。
“尝尝。”
拓跋月的手在抖。
她盯着那撮白色,喉咙发干。
几息后,她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一下。
细小的颗粒沾在指尖,冰凉,细腻。
接着,放进嘴里。
瞬间,纯粹的甜味在舌尖炸开。
没有土腥,没有涩味,没有焦苦。
只有干净、浓郁的甜,像最纯净的蜜,却比蜜更清爽。
甜味顺着唾液化开,流进喉咙,整个口腔都被那股幸福感填满了。
她不是没吃过糖。
但草原每年用牛羊换回的糖,棕褐色的,结着块,甜里总带着杂味。
即便是王庭宴会上最上等的糖,也不过是颜色浅些,依然没法完全摆脱那股子浊气。
可这个……不一样!
拓跋月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油灯的光,还有林夜那张淡定自若的脸。
“这……真是那种根茎做的?”
她声音微微发颤。
“甜菜。”
林夜点点头,纠正道。
“如果改良种植,选育品种,产量还能翻倍。”
他又刮了一小撮白糖,撒进旁边的水碗里,轻轻一晃。
——颗粒迅速溶解,水变成清澈的微白色。
“可以直接吃,可以冲水,可以做点心。最关键的是……”
他看着拓跋月,“这东西草原能种!如果冬天窖藏,还能存到来年春天。”
拓跋月的嘴唇在抖。
她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糖,在草原是什么价?
十张上等羊皮,才能换一小罐。
孩子生病了,老人体弱了,都要靠那点糖吊着命。
每年冬天,部落里总有人因为缺糖晕倒,再没醒来……
如果,真能自己产糖……
“亩产是多少?”她哑声追问。
“现在这种野生的,亩产八百斤左右。如果改良后,一千五百斤不是问题。”
“按十斤甜菜出四两糖算,一亩地能出六十斤糖。”
六十斤!
拓跋月闻言,脑子里轰的一声。
草原一个中等部落,一年能从南边商人手里换到的糖,总共也不过百来斤!
“你……”
她盯着林夜,眼神复杂得象是打翻的染料。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林夜擦了擦手,笑着把水碗推到拓跋月面前。
“我说了,交易。”
“我给你制糖法,换你暂时安分,外加未来可能的‘小忙’。”
拓跋月没说话。
她重新看向陶盘里那堆洁白的糖。
油灯的光照在上面,每一粒都象细碎的钻石。
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弄——凉的,滑的,真实的。
这一刻,某处最原始的“渴望”,像野草一样从心底疯长。
但理智在尖叫,提醒着她:天下没有白给的宴席,这个人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叮!任务“初步策反”示已完成,目标动摇值65。请继续推进。】
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让林夜微微挑眉。
他不动声色,静等着拓跋月开口。
漫长的沉默后,女人终于抬起头。
那双草原狼似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光,不知是激动,还是挣扎。
“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一字一句地问,声音绷得很紧。
“大楚的官职?财富?情报?还是……”
她咬了下嘴唇,蜜色的脸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我?”
最后那个字说得很轻,却象石子砸进过湖面荡起阵阵涟漪。
地窖里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起来。
林夜这才开始细细打量起,这位草原公主。
拓跋月站在桌边,夜行衣在挣扎中皱得厉害,领口歪斜,露出大片雪白的锁骨和肩头。
汗水把几缕黑发黏在颈侧,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他,里面有豁出去的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与不甘。
她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可能会把她彻底拖进深渊的答案。
然而,林夜却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就是单纯一个很随意,甚至还带点懒散的笑。
“我想要你……”
他故意拖长着声音。
闻言,拓跋月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
“……暂时当我的‘安全测试员’。”
“什么?”
闻言,拓拔月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新发明,总得有人试。”
林夜从怀里又摸出几张纸,摊开——上面画着各种奇怪的设备。
“改良的火铳扳机、新配方的火药、防刺的软甲……我造出来,你帮我负责试。草原人身手好,耐折腾,最合适帮忙测试。”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怎么样,公主殿下?这交易,做不做?”
拓跋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桌上洁白的糖,看着那些古怪的图纸,最后看向林夜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
地窖外,传来隐约的鸡鸣。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