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虞,子夜。
残月如钩,冷光通过雕花窗棂,幽幽地洒在床榻上。
宋曼猛然惊醒,心口象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一股蚀骨的绝望与恨意席卷而来,几乎令她窒息。
这是原主黄良玉残存在这具身体里,被碾碎了一生后,最后凝固的血泪与执念。
宋曼闭上眼,属于黄良玉的前尘往事,如一幅染血的炼狱图卷,在她脑海中轰然展开。
黄良玉本是上虞黄家嫡女,后与祝家嫡子祝英齐订下婚约。
可她心气高,不甘被一纸婚约束缚。
在闺中密友祝英台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深信无爱的婚姻是两人共同的牢笼。
恰在此时,一个名叫秦京生的落魄书生闯入她的世界。
用锦绣词章与山盟海誓,为她描绘了一个逃离家族、奔赴自由的幻梦。
她信了。
在祝英台的帮助下,她毅然逃婚,连夜奔向她以为的爱情。
然而,等待她的并非良人。
秦京生看中的,从来都只是黄家的权势与她的美貌。
待榨干她随身携带的细软钱财,他便撕下伪装,将她转手卖入了上虞最不堪的枕霞楼。
从此,士族贵女沦落风尘。
昔日的诗书才情成了取悦客人的点缀,曾经的骄傲尊严被践踏成泥。
她在无尽的屈辱与悔恨中挣扎,眼睁睁看着家族因她蒙羞,父母抑郁而终,百年黄家一蹶不振。
她想过复仇,却连秦京生的衣角都再难触及,最终在无边的不甘与愧疚中,含恨而终。
“秦京生……”
宋曼缓缓睁眼,指尖冰凉。
原主的执念与心愿,如烙印般清淅。
避开与祝英齐的婚约,祝英齐是个好人,但她不喜欢。
跟随祝英台远赴尼山书院,读书明理,开阔眼界,绝不再做被感情蒙蔽的糊涂人。
让秦京生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守护黄家声誉,绝不令家族因她蒙羞,父母因她郁郁而终。
她来得正是时候。
两家尚未结亲,一切尚有转圜馀地。
祝英齐或许会是个好夫君,但原主对他不来电。
接下来的日子,宋曼版黄良玉。白日里仍是那个温婉端庄的士族闺秀,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每到夜深人静,她便悄然运转精神力,将细微而坚定的意念,如春雨般无声渗入父母卧房。
“祝家虽富,终困于上虞一隅。
天外有天,黄家若想更进一步,需攀附更高的门庭……”
“祝英齐虽品性不差,然在家中排行第八,不受重视。
与他联姻,于黄家助益有限。”
“吾儿良玉才貌双全,万里挑一,若只嫁入祝家,未免屈才……”
“联姻乃家族进阶之梯。
若能觅得更好姻亲,良玉终身有靠,黄家亦能青云直上。
届时,非我仰人鼻息,而是他人需仰视黄家……”
黄良玉是知道如何给父母洗脑,更容易达到目的。
黄良玉的这些暗示,日复一日,在黄父黄母心中悄然扎根、发芽。
他们渐渐觉得,与祝家结亲其实并非上策。
女儿近日言谈举止间流露的见识与气度,更让他们隐约感到,女儿或许能走出一条更光明的路。
最终,黄父跟黄母商量:“黄祝两家联姻之事,要不还是暂且作罢吧。”
黄母点头:“英齐那孩子虽好,但良玉向来与他疏淡。
强扭的瓜不甜,莫要勉强,免得日后成了一对怨偶。”
这一日,黄良玉正在自己院中临摹兰亭序拓本。
一道碧色身影如蝶般翩然闯入,正是祝英台。
“良玉姐姐,你最近怎么了?
整日对着这些字帖写啊写,都快成书呆子了,也不找我玩了。”
她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
“我偷听到爹娘说话,似乎有意向你爹娘提亲,想让你做我八嫂呢。”
黄良玉不急不缓地临完最后一笔,搁下紫毫,示意丫鬟春杏收走字帖。
接过春桃递来的温热方巾擦了手,她才抬眸看向祝英台,神色平静。
“英台妹妹怕是听岔了。我从未听父母提及此事。
令兄自是好的,但良玉眼下并无心婚嫁,此话往后莫要再提,以免生出误会。”
祝英台叹了口气:“我明白,我八哥那人确实有些古板无趣,你不喜欢也正常。”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着光:“良玉姐姐,我自幼便想如男子一般,去书院读书求学,不愿一生困于这四方宅院。
凭什么男子便可负笈游学,我们女子却只能囿于闺阁?”
黄良玉为她斟了杯茶,轻声道:“世道如此,对女子确有不公。
我们无力改变世道,却可设法改变自己。
书院不收女子……那便不让他们知道你是女子,不就行了?”
祝英台先是一愣,随即眼眸骤亮,几乎要拍案而起。
“对啊,我可以女扮男装去啊,良玉姐姐,你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她激动地握住黄良玉的手:“我就知道,姐姐与那些迂腐之人不同,最懂我的心意。
姐姐,不如我们结伴同行,一同去书院读书吧?
我最向往的,便是尼山书院……”
黄良玉故作沉吟:“尼山书院名声显赫,自是极好的去处。可是……”
“别可是了,”
祝英台急切道:“姐姐只管告诉我,想不想与英台同去?”
黄良玉展颜一笑,点了点头:“若能得与英台妹妹一同前往尼山书院求学,畅游书海,自是人生一大乐事。”
祝英台顿时喜笑颜开,拍着胸脯道。
“姐姐放心,你只管安心准备,其馀一切,包在我身上。”
她本就求学心切,如今得黄良玉这位闺中知己赞同,并指出可行之路。
她瞬间将黄良玉引为同道至交,决心定要促成此事。
她已想好,回家便求父母动用关系,为她和黄良玉谋两个尼山书院的推荐名额。
书院名额有祝英台设法,父母这边,则需黄良玉自己下功夫了。
依旧是夜深人静时,精神力无声漫延。
宋曼为黄父精心编织了一场又一场与高门显贵联姻的美梦。
梦中,黄家因得力姻亲提携,扶摇直上,风光无限,连祝家也需仰其鼻息。
梦醒后,黄父虽记不清具体联姻的是哪家。
但那种被亲家带飞、家族腾达的极致快意,却深深烙印在心底,令他回味无穷,心旌摇曳。
黄家虽为士族,但实力较之祝家,终是弱了一筹。
可若是朝中有了强力姻亲……压过祝家,只是时间问题。
黄父心里隐秘的渴望悄然滋长。
是以,当黄良玉适时提出,想与祝英台结伴前往尼山书院求学。
黄父一听尼山书院四字,眼中精光一闪,几乎立刻应允。
那可是名满天下的尼山书院啊。
汇聚四方英才,世家子弟如云。以他女儿的才貌心智,在那里觅得一桩更如意的婚事,岂非易如反掌?
“玉儿既有向学之志,为父岂能阻拦?便与祝家九小姐同往尼山书院吧。”黄父捻须,语气笃定。
唯一强烈反对的是黄母。她忧心忡忡,觉得尼山书院路途遥远,两个女孩子即便扮作男装,也太过危险。
未等黄良玉开口,黄父便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将家族前景、女儿前途细细剖析,最终说服了黄母。
见母亲终于松口,黄良玉心中大石落地,对着父母深深一揖,声音清越坚定。
“女儿定不负爹娘期望,必当勤勉向学,早日学有所成,光耀我黄氏门楣。”
话音方落,丫鬟笑盈盈进来通报:“小姐,祝家九小姐来了。”
只见祝英台如一阵清风般卷了进来,匆匆向黄父黄母行了个礼。
便迫不及待地拉住黄良玉的手,眉飞色舞地说起她筹谋已久的大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