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金沙水库下游的土质边坡。
刀疤脸——这个真名连他自己都快忘记的男人——蹲在黑暗中，看着手下的八个黑衣人像工蚁般忙碌。两台大功率柴油水泵发出低沉的轰鸣，从水库抽出的水流通过粗大的软管，持续冲刷着那段早已被他们暗中处理过的土坡。
“头儿，照这个速度，最多两小时，这里就得垮。”一个手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刀疤脸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干这行二十年，从金三角到中东，从非洲到东欧，炸过桥梁、毁过工厂、制造过“意外事故”，但挖水库堤坝还是第一次。不过原理都一样——找到结构弱点，施加持续压力，等待自然崩溃。
“祁同伟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还在管理局，没出来。我们的人在松林里盯着，他带来的特警队好像都守在管理局周围，没人往这边来。”
刀疤脸皱了皱眉。这不对劲。以祁同伟今晚展现出的警觉性，不应该发现不了控制室的痕迹。发现了，却不来查看，这不合逻辑。
除非……
他猛地站起身，从腰间抽出夜视望远镜，看向管理局方向。灯光依旧，人影晃动，看起来一切正常。但那种职业杀手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错了。
“停下。”他低声命令。
水泵的轰鸣声戛然而止。黑暗中，只剩下水流冲刷泥土的哗哗声，还有远处水库泄洪闸的轰鸣。
“头儿，怎么了？”
“太顺利了。”刀疤脸放下望远镜，眼神在夜色中锐利如刀，“从我们进山开始，一切都太顺利了。路上没有巡警，管理局没有加强警戒，连祁同伟来了之后都只是在控制室转了一圈就回去了——这不正常。”
手下面面相觑。一个年轻点的忍不住说：“也许是他没发现呢？或者发现了，但觉得不重要？”
“祁同伟不是那种人。”刀疤脸说得斩钉截铁。临行前，梁璐亲自给他看过祁同伟的档案——从基层到如今的副省长，这个人破过的案子、抓过的人、化解过的危机，多得惊人。这样的人，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我们现在……”
“撤。”刀疤脸当机立断，“马上收拾东西，按备用路线撤退。”
“可是任务还没完成！梁小姐那边怎么交代？”
“命比交代重要。”刀疤脸已经开始拆卸水泵接头，“我再说一遍，撤！”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们开始收拾的瞬间，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突然从四面八方亮起，将整个作业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强光中，刀疤脸看到至少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从树林中冲出，枪口齐刷刷指向他们。
“不许动！放下武器！双手抱头！”扩音器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刀疤脸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手枪，但在手指触到枪柄的瞬间，他停住了。因为就在他正前方十米处，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不是特警，是祁同伟。
这位副省长没有穿防弹衣，没有拿枪，甚至没有特警队员那样的专业装备。他只是穿着那件深色的夹克，站在强光和黑暗的交界处，像一尊从夜色中走出的雕塑。
“刀疤脸，本名刘振彪，1972年生，云南德宏人。”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可怕，“1998年因故意伤害罪潜逃出境，后加入境外雇佣兵组织‘黑石’。2003年在阿富汗受重伤退役，2005年开始接受各种‘脏活’，主要活动范围在东南亚和非洲。三年前回国，化名刘刚，注册了一家安保公司，实际承接各种非法业务。”
刀疤脸——刘振彪的脸色在强光下惨白如纸。这些信息，有些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你怎么……”他的声音干涩。
“我怎么知道？”祁同伟向前走了一步，走进光区。他的脸在强光下棱角分明，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
刘振彪的手开始颤抖。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今晚的一切都不对劲。那是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官员，而是一个从警二十多年、亲手抓过无数罪犯的前公安厅长。
“所以，控制室的痕迹是你故意留下的？”他问，声音带着绝望。
“对。”祁同伟点头，“指纹、头发、泥土——都是我让人放的。目的就是让你们以为我发现的是那个‘陷阱’，从而放松对真正行动的警惕。”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要挖堤？”
“不知道具体方式，但知道一定是水库。”祁同伟说，“想逼我离开金沙州，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制造一起必须由我处理的突发事件。而金沙水库一旦出事，下游几十万人受灾，我这个在现场的副省长，无论如何都必须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指挥。”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她算得很准，但算漏了一点——我当过警察，而且是抓过无数大案的警察。你们那点把戏，在我眼里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刘振彪闭上眼睛。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人赃俱获，证据确凿，而且对方对他的底细一清二楚。就算梁家想捞他，也捞不动了。
“我认栽。”他松开握枪的手，任由手枪掉在地上，“但祁省长，我劝您一句——您斗不过梁家的。梁群峰虽然退了，但梁家攀上了周家和陈家，现在的势力比从前更大。您今天抓了我，明天他们还会有更狠的招。”
祁同伟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对王猛挥了挥手：“全部带走，分开审讯。注意，这些人都是职业的，审讯时要用专业方法。”
“明白！”王猛一挥手，特警队员一拥而上。
刘振彪被戴上手铐时，最后看了祁同伟一眼。月光下，这位副省长的身影挺拔如松，眼神坚定如铁。那一瞬间，刘振彪突然有一种预感——也许，梁家这次真的踢到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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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水库管理局临时审讯室。
这里原本是间值班休息室，现在摆了两张桌子、几把椅子。刘振彪被铐在椅子上，对面坐着祁同伟和王猛。没有录像设备，没有其他审讯人员，甚至连笔录都没开始做。
“刘振彪，我们开门见山。”祁同伟没有用任何审讯技巧，直接得可怕，“梁璐给你什么条件？”
刘振彪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祁同伟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你在境外有三个账户，分别在瑞士、开曼群岛和新加坡。三个月前，这三个账户分别收到一笔汇款，总计两百万美元。汇款方是‘鑫瑞投资’控制的离岸公司。”
刘振彪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惊讶吗？”祁同伟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梁家以为用境外账户就安全了，但他们忘了——中国的反腐合作网络，早就覆盖了全球主要金融中心。只要想查，没有查不到的。”
他翻开文件下一页：“更精彩的在后面。一周前，你儿子刘浩——那个在加拿大读大学的儿子——的账户收到一笔五十万加元的‘奖学金’。汇款方是温哥华一家慈善基金会，而这家基金会的董事之一，姓梁。”
“够了！”刘振彪突然嘶吼，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手铐把他牢牢固定在椅子上，“别动我儿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祁同伟合上文件，语气平静，“所以我没动他。但如果你不配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敢保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祁同伟说得如此坦然，反而让人无法指责。王猛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这位省长的手段，比他见过的任何刑警都狠，都准。
刘振彪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颓然坐回椅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祁同伟说，“谁与你联系的，具体任务是什么，还有谁参与，后续还有什么计划——所有你知道的。”
审讯持续了两个小时。当曙光从东方的山脊线透出时，祁同伟和王猛走出休息室。两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省长，如果刘振彪说的都是真的……”王猛的声音有些干涩，“那梁家这次是真的要置您于死地啊。”
祁同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水库在晨光中波光粼粼，远处的群山被染上一层金色。这本该是美丽的景色，但现在，这美景之下却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根据刘振彪的交代，梁家这次的行动分三步：第一步，制造水库溃堤事故，逼祁同伟离开金沙州；第二步，在祁同伟返回省城的路上制造“交通事故”；第三步，如果前两步失败，就在省城制造一起针对祁同伟的“腐败丑闻”，彻底毁掉他的政治生命。
每一步都狠毒，每一步都致命。而且这还只是梁家的部分——周家和陈家的计划，刘振彪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准备在祁同伟倒台后，全面接手清水江规划，把其中的资源开发项目全部私有化。
“王队长，”祁同伟突然开口，“你相信命运吗？”
王猛一愣：“我……我不太信。”
“我也不信。”祁同伟转过身，脸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但如果真的有命运，那它一定是个很残酷的东西。它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不是让你过得更轻松，而是让你把前世没打完的仗，再打一遍。”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王猛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这位省长肩上扛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
“省长，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两条线作战。”祁同伟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第一条线，你把刘振彪的口供整理成完整材料，通过最安全的渠道直接报送中纪委。记住，要绕过省里所有环节，直接送北京。”
“第二条线呢？”
祁同伟看向窗外，看向省城的方向：“第二条线，我亲自来。梁家、周家、陈家——他们不是想玩大的吗？那我就陪他们玩一局更大的。”
他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但祁同伟看了一眼，直接接通。
“李叔叔。”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李坤沉稳的声音：“同伟，北京这边有动静了。周家和陈家联手，准备在明天的经济工作座谈会上发难，质疑清水江规划的可行性和科学性。他们找了七八个专家，准备联名上书。”
“意料之中。”祁同伟说，“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逼国家发改委重新评估规划，最好能暂停实施，给他们的人接手创造条件。”李坤顿了顿，“而且他们可能拿到了你的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材料。”
“什么材料？”
“不清楚，但应该是你在林城工作时的一些旧事。你知道的，基层工作难免有些瑕疵，他们想放大这些瑕疵，把你打成‘有问题的干部’。”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李叔叔，您帮我带句话给那些人——想玩，我奉陪。但玩到最后，谁身败名裂，还不一定呢。”
挂断电话，他看向王猛：“准备车，回省城。”
“现在？水库这边……”
“这边交给你了。”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刘振彪和他的手下，一个都不能出事。这是重要证人，也是重要筹码。”
“明白！”
半小时后，祁同伟的车队驶离金沙水库。晨光中，水库大坝巍然耸立，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城墙。
而远在北京，梁璐刚刚起床。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这座即将苏醒的城市。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但她知道，不会有电话打来——按照计划，如果行动成功，刘振彪会在凌晨五点发来“堤已溃”的暗号。现在五点十分，没有消息，意味着……
失败了。
梁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计划a失败，启动计划b。”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璐，你确定要这样？祁同伟这个人，不好对付。”
“正因为他不好对付，才要彻底除掉。”梁璐的眼神冰冷，“爸，您不是常说吗？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祁同伟已经不仅是我的敌人，也是梁家、周家、陈家共同的敌人。”
老人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好吧。但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如果计划b再失败，我们就必须收手。”
“不会失败的。”梁璐挂了电话。
她走到梳妆台前，开始精心化妆。镜子里，那张依然美丽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愧疚，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窗外的城市完全苏醒了。车流如织，人潮涌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高速公路上，祁同伟靠在车后座上，闭目养神。他的手里握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材料——那是他让林建民连夜整理的，关于周家和陈家这些年所有违规操作的证据。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最好的防守是进攻。当敌人四面围攻时，你不能被动挨打，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狠狠打回去。
而周家和陈家，就是那个突破口。
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张振宇：“省长，已抵京。部里的气氛很微妙，有人在传您可能要‘出事’。需要我做什么？”
祁同伟回复：“查清传言的源头。注意安全。”
发送完毕，他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天亮了，但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要做的不是躲避风雨，而是——掀起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