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祁同伟的车队驶入西江省省委大院。
一夜未眠,他的眼中布满血丝,但步伐依旧稳健,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连夜奔袭的肃杀之气。院子里几个正在抽烟的干部看见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连烟都忘了掐灭。
“省长,您回来了!”林建民从大楼里快步迎出,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写满了焦急,“省委办通知,一小时后召开紧急常委会。议题是……是研究金沙州突发事件的处置情况。”
祁同伟脚步不停:“谁提议召开的?”
“周副书记。”林建民压低声音,“而且……而且会上可能有人要对您发难。我听说,昨晚开始就有人在传,说您在水库那边‘处置失当’,‘激化矛盾’,才导致发生了枪击事件。”
“激化矛盾。”祁同伟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好一个激化矛盾。走,去我办公室。”
省发改委大楼九层,祁同伟的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等。是省长胡春华,这位五十八岁的省长此刻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脸上神色凝重。
“同伟,坐。”胡春华没有寒暄,直接指了指沙发,“金沙州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祁同伟示意林建民关上门,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文件,推到胡春华面前:“胡省长,您先看看这个。”
第一份是刘振彪的初步口供笔录,第二份是那三个境外账户的流水明细。胡春华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越看,他的脸色越沉,手指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这……这是真的?”他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千真万确。”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刘振彪已经交代,他是受梁璐指使,计划制造水库溃堤事故,逼我离开金沙州。如果这步失败,后续还有两套方案——在我回省城的路上制造车祸,或者在省城制造针对我的腐败丑闻。”
胡春华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梁璐!她怎么敢……她父亲梁群峰虽然退了,但梁家现在攀上了周家和陈家,势力比以前更大。同伟,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祁同伟依然坐着,“意味着他们不仅想要清水江规划,还想要我的命。”
“那你打算怎么办?”胡春华转过身,紧紧盯着他,“一个小时后就要开常委会,周副书记肯定会借题发挥。如果他知道你抓了刘振彪,掌握了这些证据……”
“他不会知道。”祁同伟打断道,眼神深邃,“至少现在不会。胡省长,我需要您帮我做件事。”
“你说。”
“一小时的常委会上,无论周副书记说什么,您都不要表态。”祁同伟一字一句地说,“让他们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所有的招数都使出来。我要看清楚,到底有哪些人,站在哪一边。”
胡春华愣住了:“你这是……要引蛇出洞?”
“不。”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我是要清理门户。清水江规划是国家战略,是西江的未来。谁想破坏它,谁就是西江的敌人。而对敌人,不能心慈手软。”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千钧。胡春华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副省长,突然有种感觉——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深沉和决绝。
“好。”胡春华重重点头,“常委会上,我会保持中立。但同伟,你要记住——周副书记在省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他背后还有周家和陈家,这场仗,不好打。”
“我知道不好打。”祁同伟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但正因为它不好打,才必须打。而且,要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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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十三个座位已经坐满十二个。省委书记赵建国坐在主位,左边是省长胡春华,右边是副书记周明远——一个五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祁同伟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胡春华的左侧,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回家一样。
“人都到齐了,开会吧。”赵建国敲了敲桌子,声音沉稳,“今天的议题大家都知道了,研究金沙州突发事件的处置情况。周副书记,听说你有一些情况要通报?”
周明远抬起头,推了推金边眼镜:“是的,赵书记。我接到一些反映,关于祁同伟同志在金沙州期间的一些……不太妥当的做法。”
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点学者的儒雅,但话里的锋芒却尖锐如刀。
“哦?什么反映?”赵建国问。
“主要有三点。”周明远翻开笔记本,“第一,祁同伟同志未经省委批准,擅自调动省公安厅特警队进入金沙州,造成了不必要的紧张气氛;第二,在金沙水库管理局,祁同伟同志强行进入核心控制区域,干扰了正常的水库管理工作;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祁同伟:“第三,据反映,祁同伟同志在水库附近与不明身份人员发生冲突,甚至发生了枪击事件。这件事性质严重,影响恶劣,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社会问题。”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祁同伟。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水,动作从容得像在品茶。然后他放下茶杯,看向周明远:“周副书记,我想请问——这些‘反映’,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周明远显然没料到祁同伟会这么问,“主要是金沙州方面的一些同志反映的。具体是谁,涉及个人隐私,就不方便说了。”
“是不方便说,还是不敢说?”祁同伟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让在场所有人都心中一凛。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变:“祁同伟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祁同伟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您说的那些‘反映’,都是假的。或者说,是有人故意制造的假象。”
他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省公安厅的正式报告。昨晚,我接到线报,有境外雇佣兵组织潜入金沙州,计划破坏金沙水库。我第一时间向胡省长汇报后,调动特警队前往处置。这是行动批复文件的复印件。”
他又取出第二份文件:“这是水库管理局的监控录像截图和时间戳。昨晚八点四十分,九名不明身份人员潜入泄洪闸控制室,进行了破坏活动。这是他们在现场留下的指纹和dna样本与刘振彪犯罪记录库的比对结果——完全吻合。”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赵建国都坐直了身体。
祁同伟取出第三份文件:“这是刘振彪——也就是那伙境外雇佣兵的头目——的初步口供。他交代,他们是受北京方面某位‘梁小姐’的雇佣,计划制造水库溃堤事故。目的是什么?是逼我离开金沙州,为某些人接手清水江规划扫清障碍。”
“哗——”会议室彻底炸开了锅。几个常委交头接耳,脸色都变了。
周明远的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祁同伟没给他机会。
“周副书记,”祁同伟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您刚才说,那些‘反映’是金沙州方面的同志提供的。我想请问——是哪位同志?叫什么名字?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向您反映的?反映的内容有没有书面记录?”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周明远。这位在政坛混迹三十年的老将,此刻竟有些招架不住。
“这……这是正常工作交流,没必要搞得这么正式……”
“涉及诬告陷害副省级领导干部,这不叫正式,什么叫正式?”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提高,“还是说,您所谓的‘反映’,根本不是来自金沙州,而是来自……北京?”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周明远的额头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地看向赵建国,想寻求支持,但赵建国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够了。”赵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同伟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些,有确凿证据吗?”
“有。”祁同伟从文件夹里取出最后一份材料,“这是刘振彪三个境外账户的流水明细,显示他近期收到来自‘鑫瑞投资’控制公司的两百万美元汇款。而鑫瑞投资的实控人,姓周。”
他将材料推到会议桌中央:“如果各位领导有兴趣,可以传阅一下。”
没有人去拿那份材料。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份材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祁同伟不仅抓到了人,还掌握了背后的资金链,甚至可能已经锁定了真正的幕后黑手。
周明远的手开始颤抖。他想起了昨天周家老爷子打来的那个电话——“明远,明天常委会上,你要敲打一下祁同伟。手段要狠,要快,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
当时他觉得这是个简单的任务。一个从基层上来的年轻干部,能有多少政治斗争经验?吓唬一下,敲打一下,让他知道进退就行了。
但现在他明白了——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祁同伟。这个人不仅不是软柿子,还是一块带着倒刺的铁板。谁想捏他,谁就得先流血。
“赵书记,”祁同伟转向赵建国,语气恢复了平静,“我认为,金沙州事件不是简单的突发事件,而是有预谋、有组织、有境外势力参与的破坏活动。其目的不仅是针对我个人,更是针对清水江规划,针对西江的发展大局。我建议,成立专案组,彻查此事。”
赵建国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我同意。这件事性质严重,必须一查到底。专案组由省纪委牵头,公安厅配合,同伟同志你也参与。有什么进展,直接向我汇报。”
这是定调了。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垂下头。
散会后,祁同伟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到门口时,周明远突然叫住他。
“祁省长。”周明远的语气复杂,“今天的事……是我失察了。我向你道歉。”
祁同伟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周副书记,失察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有错,还要一错再错。您是老党员了,这个道理,应该比我懂。”
说完,他径直离开。
走廊里,林建民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省长,刚接到北京消息。张振宇处长在公安部遇到了麻烦——有人举报他‘违规办案’,现在被停职审查了。”
祁同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意料之中。告诉张振宇,让他安心配合调查,什么都不要说。其他的,我来处理。”
“还有,”林建民的声音更低了,“李坤同志来电话,说北京那边……可能要动手了。周家和陈家找了一批专家,准备在明天的经济工作座谈会上发难。他们拿到了您在林城工作时的一些旧材料,可能要……”
“要翻旧账?”祁同伟笑了笑,“那就让他们翻吧。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翻出什么花样。”
两人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闭,将外面的世界隔绝。
祁同伟看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那个眼中带着血丝、脸上带着疲惫,但脊梁挺得笔直的男人。
“建民,”他忽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要打多少仗才算完?”
林建民愣了愣:“省长,我……”
“我告诉你,”祁同伟自问自答,“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还在做对的事,仗就永远打不完。前世的仗,这世的仗,看得见的仗,看不见的仗——它们会一波接一波地来,直到你倒下,或者你赢了所有仗。”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外面是明亮的大厅,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是看似平静的日常。
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衣领,走了出去。阳光从大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而在北京,一场更凶险的博弈,已经在暗处悄然布网。
梁璐坐在那间可以俯瞰长安街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加密传真。传真上只有一行字:“西江失利,祁已警觉。建议暂缓。”
她将传真纸撕碎,扔进碎纸机,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计划a和b都失败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建议,启动终极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苍老但决绝的声音:“那就启动吧。记住,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明白。”
梁璐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窗外,这座城市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美丽而残酷。
她想起很多年前,祁同伟在汉东大学拒绝她时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清澈,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屈服。
“祁同伟,”她轻声说,“这次,我要让你知道——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回不了头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依然美丽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温度。
而在西江省委大院的办公室里,祁同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小心梁。”
祁同伟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短信,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材料——一份关于周家和陈家这些年所有违规操作的完整报告。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不会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