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玩意儿?
你小子莫不是想……”黄老太爷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在锦缎袍角,他却浑然不觉,只瞪着贾珖,只以为贾珖是想吃绝户呢!
“老太爷想到哪儿去了!”贾珖连忙摆手,脸上却故意露出几分狡黠的笑容。
“晚辈是说,似我如今这般孑然一身,娶书香门第的小姐是痴心妄想,娶富商之女又怕被人瞧不起。
不如找个同样孤苦的姑娘,也算门当户对。
她若乖巧懂事,将来为我多生了几个儿子,说不得我一高兴,或可过继一个儿子到她亡故的兄弟名下。
您想啊,这样一来,她既能为自家续香火,我又能多子多福,岂不两全其美?”贾珖两手一摊,很是随性的说道。
这话一出,不仅黄老太爷愣住,连一直插科打诨的老戴都收了笑,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
“你……
愿意给女方家过继儿子?”黄老太爷的声音略微有些发颤。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为争夺家产兄弟阋墙、为霸占妻家财产逼死孤女的腌臜事,却从未听过哪个男子肯主动将亲生子过继给外家的!
这简直是悖逆伦常!
此刻,就连老戴也是满脸错愕的盯着贾珖等着解释。要知道,古代礼法严格,讲究子嗣绵延,吃绝户的见的多了,他也还从来没有见过给女方家过继儿子的呢!
“有何不可?
反正都是我的血脉,过继去改了姓氏,族谱上也会写的分明是贾珖之子。
将来两家孩子相互扶持,总好过百年之后,儿子们为了几间破屋打得头破血流的好。
再说了,以我如今写话本的本事,将来多生几个儿子,教他们读书、习武、经商,也总能让他们成家立业的。”贾珖反倒一脸坦然和不在乎。
“”对此,黄老太爷不由得咧了咧嘴想要反驳,可又觉得贾珖这话还有几分歪道理。
“你竟不嫌弃经商?”片刻后,黄老太爷更是震惊,他才想起来贾珖的话里居然还有经商一说。
要知道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寻常读书人提起经商,无不嗤之以鼻,这小子却满口“经商也好”,简直离经叛道!
“靠双手赚钱,怎么就低贱了?
老太爷您看荣国府的族学——那名义上是教书育人,实则呢?
薛蟠那厮带着一群纨绔子弟斗鸡走狗,先生要么视而不见,要么跟着分润好处。
这样读出来的‘圣贤书’,难道就比商人的帐本干净?”贾珖放下茶碗,语气陡然沉了几分,或许贾珖是带着一丝的羡慕和怒其不争吧。
黄老太爷默然。他久居京城,荣国府的龌龊事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贾家的这个旁支落魄书生,竟看得如此透彻。
黄老太爷望着贾珖年轻却异常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小子或许真能解开自己心中的死结,竟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而一旁的老戴则是张了张嘴,却并未敢言语什么。
“贾小哥,听你这一番话,老夫今日倒有一事相询。
或可解开老夫心中的疑惑,不知可否帮衬一二?”黄老太爷将茶盏推到一边,连话本都推到了一边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唏嘘和前所未有的郑重。
一瞬间,老戴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和无法言说的慎重。
“老太爷请讲,请教不敢当,晚辈或可为老太爷略尽绵薄之力。”贾珖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他端正坐姿,很是谦逊的回复道。
“说起来,也是我这老头子想找人倾诉一番心里话。
那些个熟人对我家里情况一清二楚,找他们倾诉,他们也只会含糊和敷衍。
想不到,如今我这老头子能谈心的人,居然是你这个仅三面之缘的贾家小娃子。
“老太爷随便说,晚辈可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保证所有秘密出了这个门,就被锁住了!”贾珖也是抿了一口香茶后,坚定的保证道。
“我的家业……也不算小。”黄老太爷望着书桌上的油灯,声音轻得象叹息。
贾珖暗自腹诽:您的家业何止是不算小?光是老太爷身上这件暗纹锦袍,领口绣的银丝祥云,就不是寻常富户能置办的。
您的家业肯定不小,整个大干都是您家的!老戴也是心里嘀咕道。
“我那长子乃是正妻所生,原是早定好的继承人,那时我也由着他在各处安插人手,拉拢家里的各房管事。”老太爷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淡淡的说道。
“数年前我生了场大病,连太医都说我命在不测,那时候,就连我自己也是那么想的。
原以为长子会在床前尽孝,将我送走后,也好顺利接管家业,
可未曾想,在此期间,却是出了岔子!
那个逆子,他非但没有供养伺奉于我,更是一刻都等不了了,他要将我直接处理掉后,接管家业。
那时我本就濒死,心中又气又急,他的行差踏错,让本就濒死的我在恼怒之下也做了错事,如今悔之晚矣。”黄老太爷语气里带着一丝的沉闷和挣扎,还有抹不去的后悔。
贾珖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他听出了弦外之音:老太爷用雷霆手段处置了长子。
黄老太爷闭了闭眼沉默了片刻,再睁开时,眼底已复上一层灰败。
“可我毕竟家大业大,事务繁多,对外又干系太大,错综复杂,家业不能没人管。
彼时,我的身体又每况愈下,又恰逢我的其馀诸子都不在身边,一时间家业动荡~
那时候,恰逢四子在外办事回来,为了稳定家业,迫于无奈,我便将他扶正,暂管家事。”黄老太爷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无奈,满是叹息之色。
贾珖听得出来,这位四爷,并不是黄老太爷心里最好的继承人,只是被逼无奈的选择而已!
“四爷……并非您属意的人选?”贾珖轻声问道。
同时,贾珖也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就结束!果不其然,黄老太爷又继续开口了。
“老四性子太柔,守成尚可,开拓不足。
可当时诸子皆不在京中,我也是万般无奈。”老太爷一脸的苦笑,显然,他当时也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的。
“老四待我倒是孝顺,将他扶正之后,他亲自煎药喂饭,夜里就睡在我外间的小榻上。
原以为,我会就那般了此残生。
谁知过了半年,我的病竟慢慢好了。等其馀几个儿子陆续回到家中时,老四已在管家之位上坐得稳当了。”黄老太爷叹息着说道,其中那莫名的意味呼之欲出。
贾珖心中了然。病愈的老父、掌权的四子、归来的诸子:这简直是泼天的家宅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