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有再掌家的念头。”老太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和理所应当。
“为此,我便默许了其馀几个儿子与老四争权。
可我没想到,老四平日里看着温和,手段却狠辣得厉害……”黄老太爷顿了顿,喉结滚动着,似在吞咽苦涩。
“在又折了几个儿子后,我才幡然醒悟,出面调停。
可心里总觉得亏欠了早逝的儿子们,便赏了他们的后代不少产业,也默许他们暗中培植势力……
如今这家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贾小哥,你说我该怎么办?”说到最后,这位见惯风浪的老人竟露出几分茫然,象个迷迷茫的孩童。
“晚辈斗胆,问老太爷几个问题。”贾珖听完讲述后沉默许久,指尖在茶盏沿划了个圈,才缓缓开口说道。
“你说。”黄老太爷依旧沉浸在回忆中,脸色有些沉闷。
“敢问老太爷,四爷当家管事这些年,可有犯下大错?”贾珖斟酌着话语,问了第一个问题。
“无。帐目清楚,产业顺遂兴旺,连南方盐课那几年出的乱子,他也处置得妥当。”黄老太爷愣了愣,仔细回想后轻声的回复道。
“敢问老太爷,四爷当家管事后这些年,家里产业可还稳定~?”贾珖接着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略有波折,却无大碍。那些坎儿,想我年轻时也遇见过的。”老太爷的眼神飘向窗外,似在回忆当年自己管家时的光景。
“敢问老太爷,四爷当家这些年,对您,对家中长辈,可还恭顺?”贾珖再问了第三个问题。
“他倒是孝敬得很。
去年我生辰,他亲自为我抄了部《金刚经》,手都磨出了红印子。
至于那些跟过我的几个老人,他也时常赏赐,从未慢待。”老太爷嘴角终于泛起一丝暖意和欣慰。
“敢问老太爷,若此刻换人管家,家业可保无虞?无有动荡?”贾珖继续问道。
“难。老四经营多年,人心已附。”老太爷沉默良久,轻轻摇头。
“敢问老太爷,您此刻换人后,可能保证,继任者,一定会比四爷做的好?”贾珖继续问道。
“不能。”这一次,老太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良久,才颓然的说道。
贾珖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越的脆响。
“老太爷,自古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呀,无数的英雄豪杰都折戟于雄心壮志之中,想那隋炀帝不外如是。
家业大了,便如老树,不求枝繁叶茂,能抗住风雨不倒,已是大功。
四爷守成有馀,孝敬有加,又无大错,您又何必执着于‘谁更该当家’?”贾珖轻声的出言安慰了一句。
“您心里真正介怀的,或许不是四爷做得不好,而是……您不甘心吧?”贾珖小心的组织着语言,看着老太爷错愕的神情,继续说道。
一时间,老戴的脸色都变的煞白,看向贾珖的眼神里满是慌乱!
“不甘心……
是啊,我戎马半生的家业,怎能甘心拱手让人?
可我,已经老了……”这句话象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黄老太爷心中尘封的锁。他猛地靠在椅背上,嘴里喃喃的说道。
“况且,老太爷心中不是早就已经有了答案吗,如今又何必再问呢?”贾珖看着神情恍惚的黄老太爷,又轻声的说了一句。
您看这院子里的大树,春发新叶,秋收枯枝,皆是常理。
若强行留住枯叶,反会压折新枝。
四爷既是您亲手扶正的,何不信他一次?至于那些孙辈……
您只需立下规矩,谁若敢兴风作浪,便收回所有赏赐,贬为庶民。
家业稳定,才是对列祖列宗最大的告慰。”贾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的很。
黄老太爷怔怔地看着贾珖,眼前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陈旧,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迷雾。
“好一个‘守成即是大功’……”
说的好呀,能守住家业,就是最好的当家人了~
老夫活了六十载,竟不如一个少年看得通透。”黄老太爷脸色变换了一阵后,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释然,也带着几分自嘲,终于是满脸叹息的认可了贾珖的话。
实际上,这些话,不是黄老太爷自己想不明白,只是从来没人敢与他说出来这些话而已!
“老爷子,这下心结解开了吧?我就说贾小哥是个有福气的!”这时候,一旁的老戴脸色才好转,连声开口奉承道。
“老太爷只是当局者迷而已,就算晚辈不提醒,您也看得明白的。”贾珖轻声的开口安慰了一句。
闻听此言,贾珖就知道,对方这是要离开了。
“珖哥儿,商量个事儿。”黄老太爷捻着花白的胡须,眼神却亮得象藏了星子。
“这话本我先带回去品品,《三国》那册,明早我让下人直接给你送书斋去;
另一份儿,明儿我让戴荃给你捎回来,或是下次我亲自来带回来如何?”黄老太爷轻声地询问道。
可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将那本线装话本卷成筒状,往宽大的袖袍里一塞,动作快得象怕人抢似的。
贾珖望着他袖口微微隆起的弧度,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这位老爷子,分明是没打算给人拒绝的馀地。
“老太爷都开了口,晚辈哪有不应的道理。”贾珖欠了欠身,也只能答应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揶揄。
“你这小子!”黄老太爷被逗得朗声大笑,拍了拍贾珖的肩膀。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下次见面,给你个大惊喜。”黄老太爷神秘兮兮地凑近贾珖说道。
说罢,他揣着话本晃晃悠悠地向外走去,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门坎时,还不忘回头朝贾珖挥了挥手。
“嘎吱”一声,木门合拢的瞬间,正堂里已飘来饭菜香,却是王嬷嬷正手脚麻利地摆开碗筷,青瓷碗碟在八仙桌上码得整整齐齐,这已是贾珖今日的第三顿饭了。
就在贾珖吃饭的时候,黄老太爷已经走到了街角的胡同里。
街角的胡同一转,黄老太爷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暮色沉沉,胡同深处隐着几个黑衣人影,见他走近,纷纷躬身行礼,动作轻得象猫。
“戴荃。”黄老太爷低声唤道,声音里没了方才的轻快,反而有些低沉。
“奴才在。”身后的老戴赶紧上前单膝跪地,正是随侍多年的戴荃。他垂着头,花白的鬓角在昏暗中泛着细碎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