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年味儿还没散尽,北方旷野的积雪被阳光晒得松软,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开始滴滴答答地漏水。陈默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那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被母亲张秀兰塞得满满当当,连缝隙里都填满了煮熟的鸡蛋和自家腌的咸菜。
作坊里的气氛却有些异样。赵师傅一早来了,却没象往常一样直接套上工装干活,而是坐在条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眉头拧着疙瘩。李师傅几个也来得格外早,聚在角落里低声嘀咕着什么,见陈默父子进来,声音便戛然而止,眼神有些闪铄。
陈建国象是什么都没察觉,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洗不净的油彩的旧工装,径直走到他那专属的工作台前,开始日常的准备工作:用棉纱仔细擦拭工具,检查砂轮机的运转,给车床的导轨上油。每一个动作都沉稳、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陈默走过去,想把行李箱放到墙角不碍事的地方。“爸,我下午三点的火车。”
“恩。”陈建国头也没抬,正用游标卡尺测量一根钢轴的精度,鼻音沉闷地应了一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比年前赶工时要沉闷得多。陈默知道,这压力来自于那份“正规化”的管理条例,也来自于赵师傅新官上任后急于树立权威却又有些力不从心的焦躁。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比如让父亲别太累,遇到难处别硬扛,可看到父亲那副“一切如常”的样子,话又咽了回去。有些关心,说出口反而显得生分
中午,母亲张秀兰提着保温桶来了作坊。饭菜比平时丰盛,有陈默爱吃的红烧肉。吃饭时,赵师傅几次想开口跟陈建国说点什么,都被陈建国用“先吃饭”、“吃完再说”给挡了回去。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
饭后,陈建国终于放下碗筷,看向赵师傅:“老赵,有事?”
赵师傅象是松了口气,又象是更紧张了,搓着手:“老陈,是这么个事……指挥部刚下的通知,要创建完整的物料领用和工时考核制度,每个环节都得签字画押,月底要跟绩效工资挂钩。你看这……”
“按规章办。”陈建国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该怎么记就怎么记,该怎么扣就怎么扣。”他目光扫过李师傅几人,“咱们凭手艺吃饭,不靠虚头巴脑的工分。”
李师傅哼了一声,没说话,低头猛扒了几口饭。
陈建国不再多言,起身走到工作台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走到陈默面前。
“给,拿着。”
陈默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油纸包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毛。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把老式的、黄铜材质的游标卡尺。卡尺保养得极好,尺身泛着温润的光泽,刻度清淅锐利,但边角处不可避免的磨损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它经历的漫长岁月。这是父亲用了大半辈子的家伙事,是他们这行当的“眼睛”。
“爸,这……”陈默喉头有些发紧。他认得这把卡尺,小时候总见父亲用它,那专注的神情,象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旧家伙了,精度还行。”陈建国语气平淡,象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学校,别光啃书本。有空摸摸它,手感这东西,丢了就难找回来了。”
陈默紧紧攥着那把卡尺,冰凉的黄铜很快被他的掌心焐热。他明白,父亲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件工具,是一种无声的嘱托,是一种技艺和品格的传承,更是一个沉默如山的男人能给出的、最厚重的期许。
“哎哟,老陈,这可是你的宝贝疙瘩啊!”赵师傅在一旁感叹。
陈建国没接话,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一拍,很重,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仿佛将千言万语都压进了陈默的骨子里。
去火车站的路上,依旧是沉默居多。母亲张秀兰一路絮叨着“吃饱穿暖”、“常写信”的车轱辘话,陈建国则只是默默地提着最重的行李,走在前头,背影在午后斜阳下拉得很长。
站台上,汽笛长鸣。陈默接过行李,看着父母。母亲的眼圈已经红了,别过脸去偷偷拭泪。父亲还是老样子,站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看过太多钢铁风霜的眼睛,在站台棚顶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走了,爸,妈。你们……多保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恩。”陈建国点头,“到了来个信。学校里,好好学。”
火车缓缓激活,越来越快。陈默把脸紧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用力向后望去。站台上,母亲还在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父亲始终站在原地,像站台上的一根灯柱,直到列车拐弯,再也看不见。
收回目光,陈默摊开手掌,那把老卡尺静静地躺着,刻度在流动的景色映照下,泛着微弱而坚定的光。他想起父亲转身离去时那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想起作坊里老师们傅们面对新规章时的无所适从,也想起赵师傅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焦虑。
他知道,自己离开后,父亲将要独自面对的那些“规矩”与“人情”、“传统”与“变革”的碰撞,只会更加激烈。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弯,也不能倒。这一次离别,不同于上一次懵懂少年的远行,他肩头沉甸甸的,除了行李,还有一份沉甸甸的牵挂和责任。
车轮滚滚,南下的列车载着年轻的学子,驶向充满未知与知识的远方。而北方的老工业城里,一场关于坚守、转型与生存的更深层次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陈默知道,下一次归来,他必须带着答案回来。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