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的日子定在周六。北方的冬天,天亮得晚,清晨的空气像冰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陈默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校门口,踩着脚取暖。远远地,他看见林暖暖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下来,司机还探出头叮嘱着什么。她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围巾把半张脸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晨雾中象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等很久了吗?”她小跑过来,带着一股清冷的香气,呼吸在空气中结成白雾。
“刚到。”陈默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身后那辆缓缓驶离的轿车。
小组另外两个女生也陆续到了,一行人坐上吱呀作响的公交车,前往老城区。车上人很多,拥挤不堪。陈默下意识地护在林暖暖外侧,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林暖暖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低得象蚊子哼哼,耳根却悄悄红了。
老城区比想象中更破败。低矮的平房,斑驳的墙面,狭窄的胡同里堆着杂物。他们按图索骥,找到第一家目标——一个藏在胡同深处的剪纸铺子。铺面很小,光线昏暗,一位戴着老花镜、手上布满冻疮和老茧的大爷正就着窗户透进的光,小心翼翼地刻着一幅复杂的“喜鹊登梅”。
林暖暖有些拘谨地说明来意,大爷只是从老花镜上方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态度冷淡。
“大爷,您这手艺真厉害!”一个女生试图套近乎。
“混口饭吃。”大爷头也不抬。
场面有些尴尬。陈默没有说话,他走到工作台旁,静静看了一会儿大爷下刀的手法,突然开口:“用的是‘阴刻’和‘阳刻’结合的法子?线条这么细,不容易。”
大爷刻刀一顿,有些诧异地看了陈默一眼:“小伙子,懂点行?”
“家里长辈以前也摸过刻刀。”陈默语气平和。他说的自然是父亲那些精细的图纸和偶尔摆弄的刻模工具。
就这一句话,象是打开了话匣子。大爷的话多了起来,从剪纸的流派讲到工具的讲究,再到如今没人愿意学、眼看要失传的无奈。林暖暖赶紧拿出本子和相机记录,看向陈默的眼神里,惊讶和钦佩又多了几分。
接下来几家铺子,情况类似。篆刻铺的老板抱怨机器刻章又快又便宜,抢了生意;修钢笔的老人摩挲着手里一支老旧的“英雄”金笔,感叹现在没人用钢笔了,他的零件也快配不齐了。陈默总是能敏锐地抓住关键,用一两句内行话打破隔阂,引出摊主们积压在心里的话。
林暖暖跟在他身边,最初的那点不适和拘束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情绪取代。她看着陈默侧耳倾听时专注的神情,看他与那些老人交流时自然流露的尊重,看他记录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这个沉默寡言的男生身上,有一种与她周围那些夸夸其谈的男生截然不同的、沉静而可靠的力量。
中午,他们在路边一个小面馆解决午饭。店面狭小,油腻腻的桌子,空气中弥漫着骨汤和蒜泥的味道。林暖暖看着眼前那碗飘着油花、葱花撒得有点豪放的面条,拿着一次性筷子,有点无从下手。
陈默把自己那碗面的葱花仔细挑干净,然后默不作声地把她那碗面端过来,把自己这碗推了过去。
“啊……谢谢。”林暖暖脸一红,小声说。
“不客气。”陈默低头吃面,耳廓也微微泛红。
下午,他们走访最后一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箍桶匠。老师傅的铺子更偏,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木料和半成品木桶。老师傅正用力地箍紧一个桶胚,手臂上的肌肉贲张。看到这群学生,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又继续埋头干活。
林暖暖试着问了几句,老师傅回答得心不在焉。她有些气馁,求助似的看向陈默。
陈默没急着问话,他挽起袖子(这个动作让林暖暖愣了一下),走到老师傅身边,看了看地上的工具和木料,忽然说:“老师傅,这杉木料,烘得有点急了,怕以后容易裂。”
老师傅猛地停下手中的活,瞪大眼睛看着陈默:“你咋知道?”
“看木纹和颜色。”陈默蹲下身,摸了摸木料,“家里……以前也跟木头打交道。”
就着这个话题,陈默和老师傅聊起了木性、火候、箍桶的力道技巧。他甚至还上手试了试,动作虽然生疏,但架势一看就是摸过工具的。老师傅的眼神从戒备变成了惊讶,最后竟带上了一丝遇到知音的欣喜。
离开时,老师傅一直把他们送到路口,还硬塞给陈默一个小巧的、用边角料做的茶叶罐。
回程的公交车上,大家都累得东倒西歪。林暖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老城区,心里五味杂陈。这一天,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也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陈默。
“陈默,”她轻声说,声音带着疲惫,却有种异常的柔软,“谢谢你。”
陈默转过头,昏黄的车灯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淅的轮廓。“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们……看到这些。”林暖暖说。她没说的是,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世上还有这样一种沉重而坚实的生活,还有你这样沉默而可靠的人。
陈默沉默了几秒,才说:“该谢谢你们,愿意来看。”
车到站了。夜幕彻底降临,华灯初上。站在校门口,寒风吹来,林暖暖缩了缩脖子。
“今天……辛苦了。”陈默说,“资料我整理好,下周给你。”
“好。”林暖暖点点头,尤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那个老师傅送的茶叶罐,塞到陈默手里,“这个……给你吧。你好象更懂它。”
说完,她象是怕被拒绝,赶紧转身朝女生宿舍区跑去,白色的羽绒服在路灯下象一只翩跹的蝴蝶,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还带着她掌心馀温的木制茶叶罐,粗糙的木质纹理,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香气。他抬头望了望女生宿舍楼那些亮着灯的窗口,心里某个角落,仿佛也被那盏陌生的灯火,轻轻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