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学年的时光,像解冻后的小河水,表面还凝着残冰,底下却已暗流涌动,悄无声息地往前淌。
陈默与林暖暖合作的那份《老城区手工艺人生存现状与传承困境调研报告》,最终在系里拿了个不大不小的鼓励奖。奖状是林暖暖去领的,她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脸颊红扑扑地跑到陈默面前,眼睛亮得惊人:“陈默!你看!”
陈默接过奖状,看了看,又递还给她,只“恩”了一声。林暖暖却不介意他的冷淡,兴致勃勃地计划着:“老师说可以推荐我们去参加下学期的‘挑战杯’校赛!我们得把数据再完善一下,尤其是那个关于‘匠心’传承的部分……”
看着她充满干劲儿的样子,陈默到嘴边的那句“没必要”又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有点习惯,甚至不讨厌这种被她拉着往前跑的感觉了。
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两人的关系进入一种奇妙的“稳态”。他们不会刻意约着一起吃饭或自习,但总会在图书馆固定的角落“偶遇”。林暖暖会“顺便”多带一盒洗好的水果,推到他面前;陈默则会在她对着难题皱眉时,看似随意地递过写满解题思路的草稿纸。交流大多限于课业和调研,偶尔林暖暖会说些家里的趣事,陈默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听众,但会在她提到外公的木工活时,多问上一两句。
这种克制又自然的靠近,像春夜里微润的风,不着痕迹,却能让种子悄然发芽。
(镜头切换:北方,陈建国的春天)
北方的春天来得迟些,但作坊里的“春汛”却来得更早,也更汹涌。
工业旅游项目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连同陈默他们那份获奖的调研报告(被陈默寄回了家),一起在小小的城区里传开了。原本门可罗雀的作坊,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先是街道居委会的人上门,笑容可鞠地表示“支持再就业典型”,送来了“优秀个体经营户”的锦旗。接着是区里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象机来采访,说要拍“下岗工人自强不息”的专题片。陈建国对着黑洞洞的镜头,浑身不自在,话都说不利索,最后还是赵师傅磕磕巴巴地应付了几句。
最让陈建国措手不及的,是来访的人。除了真心想来学手艺的年轻人,更多是闻风而来的各路人精。有推销新型电动工具的,有拉拢他们添加什么“行业协会”的,甚至还有神秘兮兮说要“投资入股”、帮他们把“老手艺品牌化、资本化”的。
这些人嘴里蹦出的新词儿,像“商业模式”、“流量变现”、“ip打造”,听得陈建国脑仁疼。他习惯了一是一、二是二的车间语言,实在应付不来这些云山雾罩的话。通常都是赵师傅陪着笑脸周旋,陈建国则借故躲到车间里,对着那些不会说话的机器生闷气。
“爸,最近咋样?”陈默每周一次的电话里,听出了父亲的疲惫。
“就那样。”陈建国含糊应着,“来了些……莫明其妙的人。”
“是项目带来的关注吧?”陈默试着分析,“是机会,但也得仔细分辨。别轻易答应什么条件,尤其是入股合伙的事。”
“恩,知道。”陈建国听着儿子沉稳的声音,心里莫名踏实了点。儿子在大学里,见识到底是不一样了。
但麻烦,还是找上门了。一个周末上午,刘副厂长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老陈,忙着呢?”刘副厂长皮笑肉不笑,“给你介绍位贵人!这位是王总,做大生意的,对咱们这个工业旅游项目非常感兴趣!”
王总递上名片,上面印着一串吓人的头衔。他环顾作坊,目光在那些旧机床上扫过,象在评估一堆废铁的价值。“陈师傅,你们这个模式很好啊!传统工艺,匠心精神,这都是稀缺资源!就是规模太小了,不成气候。”
他侃侃而谈,什么“规模化扩张”、“连锁经营”、“打造北方工艺美术新地标”,描绘的蓝图无比宏大。最后,图穷匕见:“只要你们把技术和管理权交出来,由我们公司来专业化运营,保证你们年底分红是这个数!”他伸出一个巴掌。
陈建国一直沉默地听着,手里拿着一块油纱,无意识地擦拭着一个齿轮。直到这时,他才抬头,看向王总,又看看刘副厂长,眼神平静无波:
“王总,我们这就是个小作坊,靠手艺混口饭吃。您说的那些太大了,我们接不住,也玩不转。”
刘副厂长脸色一沉:“老陈,你别不识抬举!王总是看得起你们!凭你们这几个老家伙,能成什么气候?”
“成不了气候,就慢慢长。”陈建国把手里的齿轮放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树大招风。我们就想安安稳稳的,把这点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看好了,传下去。”
王总的笑容淡了,语气冷了下来:“陈师傅,时代不同了。单打独斗,没有资本助推,你们这东西,迟早被淘汰。”
“淘汰就淘汰吧。”陈建国转身拿起工具,开始调试一台车床,背影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机器老了,该淘汰的时候,谁也留不住。但手艺,只要还有人认,还有人学,就淘汰不了。”
刘副厂长和王总悻悻而去。赵师傅忧心忡忡地凑过来:“老陈,这么硬顶,会不会……”
“怕啥?”陈建国头也不抬,“咱们一不偷二不抢,凭手艺吃饭。他还能把咱这摊子砸了?”话虽这么说,但他紧握着工具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晚上的电话里,陈建国没提这事,只问陈默学习忙不忙,钱够不够花。陈默隐约觉得父亲语气有些沉,但也没多问。
挂了电话,陈建国独自坐在作坊里。窗外,城市的霓虹闪铄,映亮半边天。这世界变化太快,快得让他这个老工匠有些眼晕。他摩挲着手里那把老卡尺,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小子,”他在心里对远方的儿子说,“外面的世界是挺花哨,可咱的根,得扎在实地上。爸没啥大本事,就能帮你把这‘实’地,再守得牢一点。”
南方的大学校园里,春夜暖风拂过。陈默合上书本,望向北方。他或许还不知道父亲正经历的具体困境,但他能感觉到,那股从家乡吹来的风里,带着料峭的春寒,也带着老树发新枝的、倔强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