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夏,大学一年级的尾巴,是被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和空气中浮动的燥热定义的。
期末考试的阴影,象一层厚重的湿布笼罩着校园。图书馆的老旧吊扇吱呀作响,奋力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却吹不散笔记本上氤氲的汗渍。陈默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对面是林暖暖。她正对着一本《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发愁,笔帽无意识地轻戳着脸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印。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这话怎么这么绕啊。”她小声嘟囔,声音带着点无奈的娇憨。
陈默从《机械原理》的习题集上抬起头,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头,伸手拿过她的书。他的指尖有淡淡的机油味,是昨天在实习车间沾上的。他用铅笔在“生产方式”几个字下划了道线,声音平稳低沉:
“简单说,就是人用什么工具、怎么干活,决定了人和人怎么相处。”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远处工地上轰鸣的塔吊,“就象我爸那作坊,用手锤和用数控机床,不仅是快慢的区别,整个干活的路数、伙计们的关系,全都不一样。”
林暖暖眨了眨眼,眸子里闪过恍然的光:“所以,那些老手艺消失,是因为他们的‘生产方式’……跟不上时代了?”
“工具会旧,但有些东西不该丢。”陈默的视线回到书本上,语气依旧平淡,“比如对材料脾气的了解,对手里活计的敬重。这种心思,机器一时半会儿学不会。”
他的话象一颗石子,投进林暖暖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生,总能用最朴素的比喻,切开理论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温暖的核。
考试结束的哨声吹响,校园瞬间空了大半。离校前一晚,空气里弥漫着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嘈杂和离别的气息。陈默在宿舍收拾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专业书,还有那本林暖暖送的《时间简史》。扉页上,“愿你的时间,通向更广阔的星辰大海”一行字,墨迹早已干透。
走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林暖暖探进头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手里提着一个小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红得发亮的苹果。
“陈默,给你。”她把网兜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路上吃。绿皮车上东西贵。”
陈默接过,苹果沉甸甸的,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谢谢。”他顿了顿,问,“车票是明天下午?”
“恩,下午两点的飞机。”林暖暖点头,手指绞着裙角,“你呢?火车是明天一早?”
“恩,六点二十的。”陈默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半旧的帆布旅行包。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是对体力和耐力的考验。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楼下的喧闹隐隐传来。
“那……路上小心。”林暖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脸颊微红,“等……等我们都到家了,安顿好了,再……再联系?”
这话说得有些磕巴,含义却明白。那个年代,长途电话费对学生来说是笔不小的开销,这样的约定,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郑重。
“好。”陈默应道,声音不高,却清淅。他算了下时间,他到家时,她早已在千里之外的家中了。
“你也是,一路顺风。”他补充道,语气比平时温和些许。
“恩!下学期见!”林暖暖弯起眼睛笑了笑,转身跑开了,马尾辫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
陈默关上门,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摩挲,果皮光滑冰凉,仿佛还残留着少女指尖的触感。
(二)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空气微凉。陈默背着旅行包,提着网兜,走进晨曦薄雾中的火车站。月台上挤满了归心似箭的学生,空气中混杂着泡面、汗水和煤烟的味道。
绿皮火车嘶鸣着进站,象一条疲惫的钢铁巨兽。陈默挤上车,找到自己的硬座座位,将行李塞到座位底下。车厢里闷热嘈杂,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收音机里咿呀的戏曲声混作一团。
火车缓缓激活,站台渐渐后退,城市的高楼被甩在身后,窗外的景色换成了北方夏初广阔的田野和灰蒙蒙的村庄。陈默靠在窗边,看着熟悉的风景向后退去,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他拿出一个苹果,小心地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液在口中蔓延开。
三十多个小时的旅程,是漫长而具体的。白天,他看书,看窗外流动的风景,看车厢里的人生百态。夜晚,他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在车轮有节奏的轰鸣中断断续续地浅眠。网兜里的苹果,他每天只吃一个,吃得慢,仿佛在丈量时间。
(三)
第三天近午时分,火车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喘着粗气驶入了熟悉的北方小站。陈默提着行李走下火车,热浪混合着家乡特有的、干燥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母亲张秀兰早已在出站口翘首以盼,看到他,使劲挥着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母亲上下打量着他,眼圈有点红:“瘦了,也黑了。路上累坏了吧?”
“还好。”陈默笑笑。
回到家,那股熟悉的气息让他彻底放松下来。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都是他爱吃的。父亲陈建国还没回来,母亲说,作坊最近忙,他带着赵师傅他们去赶一批急活。
下午,陈默洗去一身风尘,睡了个踏实觉。傍晚时分,父亲回来了。他瘦了些,黑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沉静的力量感依旧。看到儿子,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点了点头:“回来了。”
“恩,爸。”
晚饭时,母亲的话匣子打开了,说着街坊四邻的新鲜事,说着作坊最近的变化。“……现在可不一样了,上面重视,常有人来参观学习。你赵叔当了班长,干劲足着呢!就是那个刘副厂长,阴魂不散,总想找茬……”
陈建国大多时候沉默地吃饭,偶尔给儿子夹一筷子菜。只有在母亲提到刘副厂长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四)
在家安顿下来的第二天下午,陈默想起了那个约定。他走到巷子口那间熟悉的公用电话亭。绿色的电话机有些旧了,投币口泛着金属的光泽。他投入几枚硬币,听着它们落箱的清脆声响,然后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的心弦上。响了六七声,就在他以为没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起了。
“喂?”一个清脆、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女声传来,背景音里有细微的戏曲声——是林暖暖的母亲。
“阿姨您好,我找林暖暖。”陈默的心跳快了几拍。
“哦,你等等啊……暖暖,电话!找你的!”远处传来呼唤声。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那个熟悉的声音清淅地贴在耳边:“喂?”
“是我,陈默。”
“陈默!你到家了?”她的声音里瞬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喜,“路上顺利吗?家里都好吧?”
“都顺利,家里也好。你呢?”
“我昨天就到了,一切都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