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大学校园重新被喧嚣填满。梧桐树叶依旧浓绿,但风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清爽。陈默背着沉重的行李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林暖暖。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马尾辫高高束起,正踮着脚尖张望。看到他的瞬间,她的眼睛亮起来,用力挥了挥手。
陈默快步走过去,还没开口,林暖暖就指了指旁边停着的一辆半新的自行车,笑着说:“行李放后座,我载你回去!”她的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泛着红晕,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载我?”陈默看着那辆纤细的自行车,有些迟疑。他个头高大,行李也不轻。
“放心吧!我技术好着呢!”林暖暖拍了拍后座,“快点,等下校门口该堵车了。”
最终,陈默侧身坐在后座,长腿有些拘谨地曲着,一只手扶着行李。林暖暖蹬动脚踏,车子晃晃悠悠地前行,穿过熙攘的人群。夏末的风拂过脸颊,带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陈默有些僵硬地抓着后座支架,耳根微热。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暑假在家怎么样?作坊忙不忙?”林暖暖一边小心地避开行人,一边问。
“还好。”陈默言简意赅,但顿了顿,又补充道,“接了新活儿,帮我爸画了些图。”
“真好!”林暖暖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跟你说,我暑假把我俩那份调研报告又修改了一下,加了挺多照片和我画的图,就是你说的那个‘匠心’的部分,我觉得特别棒!开学正好可以交上去,说不定能参加今年的‘挑战杯’选拔呢!”
她的语调轻快,充满了对新学期的期待。陈默听着,看着前方她随着蹬车动作微微起伏的背影,心里那点离家的怅惘悄然消散,被一种踏实的新奇感取代。
新学期伊始,“挑战杯”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的动员海报贴满了公告栏。林暖暖拉着陈默一起去听了宣讲会。会场人很多,空气闷热,讲师在台上慷慨激昂地介绍着获奖项目的广阔前景。
林暖暖听得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陈默更多是沉默地听着,直到讲师提到“科技成果转化”、“产学研结合”时,他的目光才动了动。他想起了父亲作坊里那些“谈不拢”的合作,那些关于“规模化”、“资本”的争论。
宣讲会结束,林暖暖兴奋地讨论着选题方向,陈默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怎么了?”林暖暖察觉到他的沉默。
“没什么。”陈默摇摇头,看向窗外灯火通明的教程楼主楼,“只是在想,有些东西,比如手艺,比如‘匠心’,真的能轻易被‘转化’吗?转化了,还是原来的味道吗?”
林暖暖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我明白你的意思。就象我外公做的木工活,每个榫卯都有他的体温和耐心,这是机器批量生产不出来的。”她看向陈默,眼神认真,“但我们参赛,不是为了否定什么,而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这些手艺的价值,对吧?也许……能找到一条新的路呢?”
陈默看向她。灯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而坚定。他点了点头。或许,她是对的。父亲的坚守需要被看见,而他们的探索,或许能照亮另一种可能。
确定以“传统手工艺的现代化转型路径探索——基于江北市老工业区的个案研究”为题参加“挑战杯”选拔后,陈默和林暖暖都忙碌起来。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课程调研,而是一次更深入、更系统的学术探索。
他们需要更扎实的数据、更严谨的分析、更具前瞻性的对策。陈默负责技术层面和实地调研的深化,他利用课馀时间泡在图书馆,查阅大量关于工业史、技术社会学、产业转型的文献。林暖暖则发挥她的特长,负责文献梳理、问卷设计、访谈技巧以及最终报告的美工和可视化呈现。
合作变得密集而高效。他们常在图书馆的固定角落或空旷的教室讨论到深夜。有时会因为一个概念的界定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会为找到一个关键论据而击掌相庆。
在这个过程中,陈默惊讶地发现,林暖暖并非他最初印象中那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她对细节有惊人的洞察力,对文本有天然的敏感,更重要的是,她有一种将复杂问题条理化、形象化的天赋。而林暖暖也看到了陈默身上超越年龄的沉稳、对技术问题的深刻理解以及那种源自实践经验的、难以替代的“手感”。
一天晚上,他们为了分析一份关于手工业成本构成的统计数据,忙到教程楼熄灯。收拾东西下楼时,楼道里一片漆黑。林暖暖下意识地轻呼一声,抓住了陈默的衣袖。
“别怕,跟着我。”陈默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可靠。他拿出钥匙串上带的一个微型手电筒,拧亮,一束微弱但清淅的光柱照亮了前方的台阶。他放慢脚步,小心地引着她往下走。
林暖暖抓着他衣袖的手没有松开,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纸张的味道。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和脚步声格外清淅。走到一楼,月光从玻璃门透进来,她才松开手,低声说了句“谢谢”,脸颊在月光下有些发烫。
陈默“恩”了一声,收起手电,耳根也有些热。那一小段黑暗中的同行,象一个小小的秘密,留在了彼此心里。
十月中旬,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论文撰写阶段。国庆假期,大部分学生离校出游或回家,陈默和林暖暖却选择留在学校,集中攻坚。
假期的校园空旷安静。他们占用了系里一间暂时闲置的小教研室,桌上铺满了资料、草稿和图表。窗外秋阳明媚,桂花香气隐隐飘来,但他们几乎无暇他顾。
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下,疲惫和焦虑在所难免。一天下午,因为一个模型构建的思路分歧,两人发生了认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林暖暖认为陈默过于固执细节,忽略了整体逻辑;陈默觉得林暖暖的想法过于理想化,缺乏数据支撑。
争论不下,林暖暖气得眼圈发红,抓起包跑了出去。陈默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看着满桌狼借,也感到一阵挫败。
傍晚,陈默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找到了林暖暖。她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陈默走过去,沉默地在她身边坐下,递过去一瓶刚买的、她常喝的橙子味汽水。
林暖暖没抬头,也没接汽水。
“那个模型……”陈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也许可以试试折中的办法。你先说整体框架,我用数据验证局部可行性。”
林暖暖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瞪着他:“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刚才……没想明白。”陈默老实承认。
林暖暖看着他有些笨拙的认错样子,心里的气消了大半,接过汽水,冰凉的瓶身让她冷静下来。“我也有错,太着急了。”她小声说。
夕阳的馀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他们坐在那里,喝着汽水,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谁也没再提论文的事。但一种经过磨合后产生的、更深层次的信任和理解,在沉默中悄然生长。
假期结束前,论文初稿终于完成。看着打印出来的、厚厚一叠凝结着两人心血的文档,他们相视一笑,所有的疲惫和争执仿佛都值得了。
陈默知道,这个新学期,他们不仅确立了一个共同的奋斗目标,更在一次次碰撞与合作中,为彼此的人生坐标系,标定了一个崭新的、紧密相连的点。未来的路或许依然充满未知,但至少此刻,他们有了并肩同行的伙伴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