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方,寒风开始变得料峭。陈默和林暖暖将精心修改后的“挑战杯”参赛论文初稿提交上去后,校园生活似乎暂时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但陈默心里清楚,这份平静之下,涌动着关乎未来的暗流。他更频繁地给家里打电话,话筒那头,父亲陈建国的声音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爸,最近活多吗?”
“就那样。”陈建国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略,但这次,他罕见地多问了一句,“你那个……比赛的事,咋样了?”
“初稿交了,等结果。”
“恩,好好弄。”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家里没事,别操心。”
挂了电话,陈默心里那点不安感更重了。他了解父亲,越是轻描淡写,越是说明有事发生。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一个周五的下午,陈默刚从图书馆出来,腰间的bp机尖锐地响了起来。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是家里邻居的号码,后面跟着三个数字代码——“110”,这是他和母亲约定的紧急信号。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跑着冲向最近的公用电话亭。电话接通,传来母亲张秀兰带着哭腔、强作镇定的声音:“小默……你爸进医院了。”
原来,那天上午,刘副厂长突然带着区里安全生产监督局的人来到作坊,进行“突击检查”。检查异常严格,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陈建国陪着检查,解释着各项安全措施。在检查到那台老式冲床时,一个年轻检查员指着略显陈旧的安全挡板,坚持说“不符合最新安全规范”,要求立即停产整改。
陈建国耐心解释,这设备多年来一直这样操作,从未出过问题,而且订单紧急,能否宽限两天。刘副厂长在一旁阴阳怪气:“老陈,安全无小事啊!可不能为了赶工,把老师傅们的安全当儿戏!”
争执中,陈建国情绪激动,加之连日劳累,突然脸色煞白,手捂胸口,跟跄着倒了下去。
“是气的,也是累的。”母亲在电话里哽咽,“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塞,幸亏送来得早……现在人是缓过来了,可还得住几天院观察。”
陈默握着听筒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他几乎能想像出那个画面:父亲如何据理力争,刘副厂长如何煽风点火,那些冷漠的“检查员”如何刻意为难。
“妈,你别急,我马上请假回去。”
“你别回来!”母亲急忙阻止,“你爸不让告诉你!说你比赛要紧,他没事儿!你回来了他更着急!”
最终,陈默没能拗过母亲。他挂了电话,在寒冷的电话亭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家庭需要他的时候,自己却远在千里之外。
陈默没有把家里的事立刻告诉林暖暖,只是说自己最近有点事,可能不能常去图书馆。他变得异常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林暖暖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没有象往常一样沉浸书海,眼神里多了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重和焦灼。她没多问,只是默默地把打好的开水放在他桌上,去食堂时“顺便”多买一份他爱吃的菜。
直到两天后,陈默在取钱准备给家里汇钱时,被林暖暖撞见。看着他取出的厚厚一沓生活费,林暖暖终于忍不住了。
“陈默,到底出什么事了?”她拉住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担忧,“你是不是……家里有困难?”
看着女孩清澈眼眸里真切的关心,陈默紧绷了几天的防线终于溃开了一道口子。他简单说了父亲住院的事,省略了刘副厂长叼难的细节,只说是劳累过度。
林暖暖听完,眼圈一下就红了。“你怎么不早说!”她声音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钱够不够?我这里有……”说着就要翻钱包。
“不用。”陈默按住她的手,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心里一颤,“暂时还够。”
那天晚上,林暖暖没有回宿舍,而是陪着陈默在空旷的教室里坐了很久。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偶尔,她会小声说起自己外公以前生病时,她是怎么陪着的,怎么宽慰老人的。她的声音柔软,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陈默紧绷的神经。
黑暗中,陈默看着窗外稀疏的星光,第一次觉得,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并非独自一人。
陈建国住院的第三天,陈默接到了赵师傅偷偷打来的电话。
“小默,你别太担心,你爸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赵师傅压低了声音,“就是……唉,刘胖子那王八蛋,趁你爸住院,又搞小动作!”
原来,刘副厂长借着“安全生产整改”的名头,要求作坊全面停业,在“验收合格”前不得开工。几个老师傅去理论,却被堵了回来,说这是“规定”。
“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赵师傅语气愤懑,“订单交不了期,要赔钱的!大伙儿刚看到点盼头……”
“赵叔,”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们手头,有没有刘副厂长这次来‘检查’时,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异常举动的证据?比如,他有没有特意针对哪台机器?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赵师傅愣了一下:“证据?当时乱糟糟的……哦!他想碰那台老铣床的主轴,被你爸拦住了,说那是精密部件,不能乱动,他还很不高兴来着……这算不算?”
“算!”陈默心里有了计较,“赵叔,你们别硬顶。停工就暂时停工,但要把停工的原因、造成的损失,都记录下来。特别是刘副厂长在这次事件中起的作用,大家私下里多通通气,记清楚。等我爸出院再说。”
挂了电话,一个念头在陈默心中清淅起来。面对刘副厂长这种人的“阳谋”,光靠父亲那样硬顶是不够的,需要更冷静、更有策略的反击。他想起正在准备的“挑战杯”论文里,关于“传统手工业生存的制度环境”的分析。识,可以成为一种武器
一周后,陈建国出院回家。电话里,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没事了,老毛病,歇歇就好。”他对儿子说,“作坊的事,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陈默没有多问,只是说:“爸,你好好休息。比赛的事,有进展了,初选通过了。”
“好,好。”陈建国连说了两个好字,“好好干。”
放下电话,陈默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蔓延。他知道,父亲这场病,象一声无声的惊雷,炸响在他的世界里。它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活的残酷重量,也让他看到了身边那份沉默的守护。
他拿起笔,翻开“挑战杯”论文的草稿,在“对策建议”一栏,郑重地添上了一行字:
“构建公平透明的制度环境,破除既得利益群体对传统技艺传承的隐性壁垒,是保护‘匠心’存活的首要前提。”
这不再仅仅是一篇为了比赛而写的论文,它承载了更具体、更沉重的期望。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为父亲,为那些和父亲一样的手艺人,查找一条能走下去的路。惊雷过后,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成长为能遮风挡雨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