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三月的清晨,霜寒依旧料峭。陈默推开临时借住的赵师傅家房门,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因熬夜而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林暖暖跟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塞满了材料的帆布包,眼下的乌青清淅可见,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过去几天几夜的高压奔波,象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如今,所有的线索和证据都已汇总,下一步,就是决定性的出击。
“默娃子,暖暖,快来吃口热的!”赵师傅的老伴端上热气腾腾的粥和馒头,看着两个年轻人憔瘁的脸,心疼得直叹气,“你赵叔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找以前厂里保卫科的老伙计打听点事。”
正说着,赵师傅推门进来,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兴奋。他压低声音:“有门儿!老孙头说,他隐约听说,前段时间刘胖子手下那个外甥,就是开印刷厂那个,好象接过一单私活,印的就是带税务局抬头的玩意儿,神神秘秘的!”
陈默和林暖暖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亮光。这或许就是伪造举报信的关键线索
“但光有这个猜测不行,”陈默迅速冷静下来,“我们需要更实在的证据。税务局那边,王科长虽然暗示了票号有问题,但需要他们出具正式的核查说明。工商局那边的文档,也只能证明我们经营正常。最关键的,是找到刘胖子诬告的直接证据,或者证明那些所谓的‘虚开发票’根本子虚乌有。”
“我去找孙会计和林阿姨再仔细谈谈,”林暖暖放下筷子,语气坚决,“看看能不能回忆起更具体的细节,或者找到当年的笔记凭证。女性之间可能更好沟通。”
“我去一趟邻市。”陈默做了决定,目光锐利,“举报信里提到的那家所谓‘开票单位’,我必须亲自去核实一下。如果是皮包公司或者根本不存在,那诬告的罪名就能坐实一半!”
分工明确,两人立刻行动。临出门前,陈默深深看了一眼林暖暖:“注意安全,有事立刻打电话。”
“你也是。”林暖暖重重点头,眼底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陈默坐上了最早一班去往邻市的长途汽车。车上颠簸不堪,他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到达目的地后,他按图索骥,找到举报信上的地址,却发现那里根本不是什么公司,而是一片待拆迁的废弃厂房,门口杂草丛生。
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陈默又走访了当地的工商和税务部门,查询结果显示,该“公司”早已注销多年,且经营范围与发票内容完全不符!铁证如山!
与此同时,林暖暖的走访也有了突破性进展。退休的孙会计在她们的诚恳打动下,翻箱倒柜,竟然找出了几页泛黄的、当年记录厂里废料处理的草稿纸,上面有一些模糊的数字和签名,经比对,与刘副厂长后来上报的正式帐目有明显出入!而另一位被刘副厂长打压过的老师傅,也鼓起勇气,提供了一段偷偷录下的、刘副厂长暗示他“识相点”的模糊录音。
每一个证据的获取都充满艰辛,但每多一份筹码,陈默心中的底气就增加一分。他知道,父亲坚守的正直,就是他们最硬的底气。
三天后,陈默风尘仆仆地赶回。带着确凿的证据,他和林暖暖在赵师傅的陪同下,没有选择直接去公安局,而是首先拜访了那位在调研中有过一面之缘、对父亲处境表示过同情的区政协老同志。这位老同志曾任区法院院长,德高望重。
陈默没有哭诉,而是冷静、清淅地将所有证据一一呈现,逻辑严密地指出了举报信的诸多漏洞和刘副厂长涉嫌诬告陷害、甚至可能自身存在经济问题的重大嫌疑。
老同志戴着老花镜,仔细听着,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沉稳、条理分明的年轻人,和他身边那个同样沉着、将材料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姑娘,眼中流露出赞赏。他沉吟片刻,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老张啊,我这边有个情况,涉及到一位老劳模,可能是一起错案,性质比较恶劣,你看是不是请经侦的同志再慎重复核一下……”
从老同志家出来,已是华灯初上。冷风吹在脸上,陈默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暖暖,女孩的鼻尖冻得通红,眼神却和他一样,充满了背水一战的决绝。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陈默轻声说。
“恩。”林暖暖点头,“清者自清。”
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家里气氛凝重,张秀兰终日以泪洗面,却又强打精神给孩子们做饭。陈默和林暖暖表面平静,整理着全国赛的最后材料,但心都悬着。
第四天下午,电话终于响了。是区公安局经侦科打来的,语气客气了许多,请家属过去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再核实一下”。
陈默、林暖暖陪着张秀兰赶到公安局。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表情严肃但措辞谨慎的科长。他首先告知,经过初步复核,举报“建国精工”虚开发票的证据存在重大疑问,所指控的业务往来经查证并不存在,相关“开票单位”系虚假信息。因此,陈建国同志不构成犯罪,现决定解除对其的强制措施,立即释放。
张秀兰听到这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紧紧抓住儿子的手。
但科长的话还没完,他面色一正:“同时,根据你们提供的线索以及我们后续调查,原江北机械厂副厂长刘xx,涉嫌诬告陷害他人,并存在其他经济问题,现已依法立案侦查。感谢你们提供的宝贵线索。”
话音落下,询问室里一片寂静。张秀兰的哭泣变成了释然的呜咽。陈默感觉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林暖暖,发现她也正看着他,眼圈红红,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手续办完,在公安局门口,他们见到了被释放出来的陈建国。几天不见,他憔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似乎更多了,但腰板依旧挺直,眼神依旧沉静。他看到妻子、儿子,还有儿子身边那个眼神清亮的姑娘,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然后对林暖暖点了点头,哑声说:“孩子,辛苦你了。”
那一刻,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父亲清白归来的路,也照亮了两个年轻人共同历经风雨后更加坚定的身影。寒冬终于过去,虽然未来的路仍充满未知,但至少这个夜晚,他们迎来了期待已久的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