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校园，暑气渐消，梧桐叶开始泛黄。大四的空气里，混合着桂花香、书本油墨味和一种无形的、关于未来的焦灼。招聘会的海报开始零星出现，考研党占据了每一个有插座的角落，出国党的托福gre词汇书成了标配。
陈默和林暖暖在食堂小炒部见了面。两个月不见，林暖暖瘦了些，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眼神里多了几分历练后的开阔和坚定，但看向陈默时，那份熟悉的依赖和欣喜丝毫未减。
“给你带的。”她递过来一个印着外文logo的纸袋，里面是几包包装精致的咖啡和一块造型奇特的巧克力，“那边没什么好东西，这个巧克力据说很好吃。”
陈默接过：“谢谢。路上顺利吗？”
“还好，就是转机有点折腾。”林暖暖舀了一勺西红柿鸡蛋盖浇饭，吃得有些急，看来是真饿了。她咽下食物，抬头看着陈默，眼神认真起来，“陈默，那件事……我决定了。”
陈默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打算申请那个项目。”林暖暖语速不快，但很清淅，“就象你在信里说的，机会难得。我想出去看看，更先进的产业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们是怎么解决我们遇到的这些问题的。也许……真能找到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带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一年时间不短。我们的研究，还有作坊那边……”
“研究的事，我盯着。作坊那边，有我。”陈默言简意赅，语气平稳，“一年很快。”
没有过多的劝说，也没有缠绵的挽留，简单的两句话，却象定心丸。林暖暖眼圈微微泛红，不是难过，而是被一种巨大的理解和信任所触动。她重重点头：“恩！我会好好学，尽快回来！”
目标确定，两人立刻象上紧了发条，投入到紧张的申请准备中。推荐信、个人陈述、成绩单公证……锁碎的事情一大堆。陈默主动承担了所有需要跑腿、联系的杂务，让林暖暖能集中精力准备最重要的文书和面试。
那些日子，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不是在图书馆查资料，就是在教研室修改材料。有时为了一个词的选择，两人能争论半天；有时遇到瓶颈，一起在操场散步，沉默地走几圈，思路反而壑然开朗。
申请材料寄出的那天下午，两人从邮局出来，都长长舒了口气。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接下来，就是等了。”林暖暖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语气有些飘忽。
“恩。”陈默应了一声，“正好，毕业设计也该开题了。”
他早就想好了方向。毕业设计，他决定就以父亲作坊的转型实践为蓝本，题目暂定为《基于工匠精神传承的小微制造企业数字化转型路径研究——以“建国精工”为例》。他要将这一年多的观察、思考、以及在“挑战杯”研究中积累的理论，进行一次更系统、更落地的梳理和探索。这既是对学业的交代，也是对父亲、对那段共同岁月的一份答卷。
林暖暖眼睛一亮：“这个选题太好了！很实在，也很有意义！需要我帮忙做数据分析或者文献综述吗？我这边申请结果出来前，正好有空！”
“求之不得。”陈默嘴角微扬。他知道，他们的“研究”不会因为暂时的分别而中断，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等待offer的日子夹杂着期冀与不安。林暖暖表面镇定，但陈默能察觉到她偶尔的走神和下意识咬笔杆的小动作。他没有点破，只是在她对着计算机屏幕发呆时，递过去一杯温水；或者在她因为一个面试电话而紧张时，用最平淡的语气分析几句利弊。
十一月初，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林暖暖在图书馆接到了一通越洋电话。挂掉电话后，她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才猛地站起来，冲到在另一边看书的陈默面前，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抓住他的骼膊，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陈默瞬间明白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反手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斗的手，拉着她快步走出图书馆，来到外面空旷的草坪上。
深秋的阳光金子般洒下来。林暖暖终于缓过气，带着哭腔，又哭又笑地说：“录了！陈默！他们录我了！全奖！”
那一刻，陈默看着她泪光闪铄、却比阳光还明亮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满满地充盈着。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好事。哭什么。”
“我……我就是太高兴了……”林暖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袖子抹着脸，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走吧，”陈默看着她，“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该告诉的人。”
陈默给家里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母亲张秀兰，听到消息，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哎哟！真的啊！全奖出国？暖暖这丫头太出息了！老陈！老陈！你快来听！暖暖要出国留学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父亲陈建国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嗯，好事。出去了……好好学。”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一个人在外，凡事小心。”
虽然还是简短的几句话，但陈默能听出父亲语气里那难得的、不易察觉的欣慰和关切。
林暖暖也给家里报了喜。接下来的几天，她被各种祝贺和饯行包围。但热闹过后，离别的实感越来越清淅。签证、体检、订机票……每一项手续都在提醒着分别的倒计时。
十二月中旬，离林暖暖出发的日子只剩不到一周。校园里圣诞和新年的气氛开始浓郁，却冲不散两人之间那份淡淡的离愁。
晚上，两人在图书馆后的老地方告别。天气很冷，呵出的气结成白雾。
“明天我就不送你去机场了，”陈默说，“人多，乱。”
“恩，”林暖暖点头，声音有点闷，“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
“好。”
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过光秃枝桠的声音。
“陈默，”林暖暖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等我回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没有拥抱，没有更亲密的举动。只是一个简单的承诺，在寒冷的冬夜里，却重若千钧。
送走林暖暖的那个周末，陈默把自己彻底埋进了毕业设计和作坊的“数字化转型”探索中。他需要这种充实的忙碌，来冲淡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
他重新梳理了父亲作坊的所有流程，用新学的软件绘制了更规范的图纸，开始尝试创建简单的物料和工时管理系统。他甚至说服父亲，买了一台二手的计算机和一款入门级的cad软件，从最简单的零件图开始教赵师傅他们使用。过程缓慢而艰难，但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让陈默感到踏实。
偶尔，他会收到林暖暖从大洋彼岸发来的电子邮件。信里，她描述着陌生的环境、繁重的课业、新奇的见闻，也总会问起作坊的进展、他的毕业设计。文本间，能感受到她的忙碌、适应和成长，但那份分享的欲望和心底的牵挂，从未改变。
陈默的回信总是很简洁，汇报作坊的点点滴滴，毕业设计的进度，还有bj干燥的冬天。他习惯在信的结尾写上：“一切安好，勿念。专心学习。”
新年夜，陈默一个人在教研室熬夜画图。零点时分，窗外传来遥远的鞭炮声和欢呼声。他停下笔，走到窗边。寒冷的夜空下，城市灯火通明。他想起此刻在地球另一端，应该是白昼的林暖暖，心里异常平静。
这个秋天，他们交上了一份关于成长与选择的答卷。而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他相信，暂时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她回来之前，把自己脚下的路，铺得更坚实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