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一床厚重的灰色棉被,捂住了城郊的天空。枯草低伏,露水凝成细密的珠子,在偶尔透出的微光下闪烁。在这片被遗忘的空地中央,“华城壹号”的钢筋骨架刺破雾霭,像一具巨兽的骸骨。它曾许诺繁华,如今只剩空洞的窗口和裸露的水泥断面。风穿过空洞的门窗时发出呜呜的鸣响,像是这栋建筑本身的呻吟。杂草从地基裂缝中钻出,藤蔓爬上锈蚀的脚手架,给这片破败增添了几分扭曲的生机。这里已成为流浪者与拾荒者偶尔的栖身之所,夜晚偶尔能看到手电筒光点在黑暗的楼体间晃动。
一个佝偻的身影背着鼓囊的蛇皮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老李的手电筒光柱在雾中劈开一道狭窄的通道,光斑扫过碎石、扭曲的钢筋和半截混凝土块。他的胶鞋踩在湿滑的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但在这片荒地上,那声音显得遥远而不真实。他熟门熟路地拐向地下室入口——那里常有被遗弃的金属边角料,上周他还在这里捡到过几截铜线,卖了不错的价钱。
入口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比周围更暗。老李略一迟疑,还是弯下腰钻了进去。霉味、尘土味和隐约的尿臊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他踩着不平的地面往里走,手电光在斑驳的涂鸦墙上跳跃。墙上用喷漆涂鸦着各种符号和歪斜的字句,大多是流浪者留下的标记,还有几处褪色的寻人启事,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黄。
光柱扫过墙角一堆杂物时,猛地顿住了。
那是什么?
老李眯起眼,将手电光移回去。先是一双沾满泥污的运动鞋,鞋尖无力地朝着天花板,鞋底的花纹已经被磨平了大半。光线缓缓上移,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敞开的脏夹克拉链坏了半边,灰色t恤的胸口印着一个模糊的乐队logo……然后,停在了t恤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洞。
一个边缘异常整齐、拳头大小的洞。洞内是浓稠的黑暗,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掏走后留下的空腔。洞的边缘,深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发黑,在灰色布料上晕开不规则的形状。
老李的呼吸骤然停止。手电筒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脱,“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斜斜的光柱照亮了天花板上狰狞的水渍和剥落的墙皮。借由那余光,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年轻,苍白,嘴唇微微张开,眼睛半睁,瞳孔在微弱的光线下涣散无神,凝固着最后的空洞。脖子上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线,从耳下延伸到锁骨,已经干涸发黑,像一条丑陋的项链。
蛇皮袋从肩头滑落,废铁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回荡。老李踉跄后退,脚下绊到什么软物,差点摔倒。他转身,连滚爬爬地冲出地下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浓雾迎面扑来,冰冷潮湿,他却觉得脸上发烫。他跌跌撞撞地跑过空地,直到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才瘫软在地,用颤抖的手掏出老人机,屏幕的裂纹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哆嗦着按下了那三个他从未想过要拨打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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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辆警车撕裂了郊外的寂静,蓝红警灯在浓雾中旋转,将周遭染上诡谲的色彩。轮胎碾过碎石和杂草,停在了烂尾楼前的空地上。车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密集而克制。警戒带已经拉起,黄色条幅在微风中抖动,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民警正在外围维持秩序,虽然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根本没有什么围观者。
邢峰弯腰钻过警戒带,深灰色夹克的下摆扫过露水浸湿的杂草。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沉淀着常年与罪恶打交道留下的锐利与疲惫。他习惯性地扫视四周——烂尾楼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周围是荒地和零散的灌木,远处有几栋低矮的农房,窗户都是暗的。现场勘查灯已经架设起来,惨白的光束从地下室入口溢出,照亮了入口处堆积的建筑垃圾和几个空酒瓶。
“邢队。”孙野大步走来,他身形魁梧,警用背心绷在结实的胸膛上,脚步落地有声。他手里拿着一个现场记录本,声音洪亮干脆,“报案人李建国,六十三岁,拾荒为生,住在北边两公里外的棚户区。现在人在第三辆车里做笔录,惊吓过度,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但基本情况说清楚了——地下室,男尸,胸口被挖开,心脏不见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老李吓得不轻,一直念叨着‘洞’、‘空的’。”
邢峰点了点头,接过助理递来的头灯和鞋套,动作利落地穿戴好。头灯的带子勒过额头,他调整了一下松紧,按亮开关,一道强光束刺破前方的黑暗。
入口处,白芷已经做好了准备。她穿着合身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强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她正从勘查箱里取出工具——镊子、物证袋、比例尺,动作有条不紊。见到邢峰,她微微颔首:“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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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初步判断吗?”邢峰问,声音在地下室入口处显得有些沉闷。
“伤口很特殊。”白芷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平静而专业,“颈部的切口非常整齐,胸口的创口……”她停顿了一下,“边缘光滑得异常。需要进去细看。”
三人先后弯腰进入地下室。潮湿阴冷的空气裹挟着更浓的铁锈味扑面而来,还混杂着泥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息。勘查灯将整个空间照得无所遁形,墙壁上的涂鸦在强光下呈现出狰狞的图案,墙角堆着破烂的泡沫箱和发黑的被褥,地上散落着烟蒂和空罐头。
角落里的尸体,在强光下呈现出残酷的清晰。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性,背靠着粗糙的混凝土墙瘫坐着,姿势甚至有些松弛,双腿伸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他的头微微歪向左边,下巴抵着胸口,像是在打盹。如果不是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细长血口,如果不是胸前那个黑洞洞的窟窿,他就像是喝多了随意找个地方歇脚的醉汉。
邢峰在距离尸体半米处蹲下,头灯光束聚焦于颈部。伤口细长,约七八厘米,位于左侧颈动脉位置,边缘平直得近乎完美,皮肤和肌肉的切面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血液从那里涌出,浸透了夹克领口和里面的t恤,在肩膀上凝结成深黑色的硬块,一直流到胸口,和胸前的血迹混在一起。他戴上乳胶手套,极轻地触碰伤口边缘,感受皮肤的质地和温度。
“一刀,左颈动脉和颈内静脉同时切断。”邢峰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低沉,“刀非常锋利,切入角度精准。失血速度极快,血压骤降,死者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会失去意识。”
“也没有挣扎痕迹。”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后方传来。
叶知夏不知何时已站在邢峰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聚焦于尸体,而是静静站立,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地下室的地面、墙壁、天花板。她的观察方式像在读取一幅全景图像,从整体到局部,从环境到细节。她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但并没有打开,似乎在适应现场的光线。
“地面干燥,积灰层上有清晰的鞋印轨迹。”叶知夏向前走了两步,靴子小心地避开已有标记的区域。她指向地面,在勘查灯斜射的光线下,几组印记显现出来:一组杂乱、胶底、属于报案人老李,脚印深而乱,显示奔跑和踉跄;一组运动鞋印,从入口延伸至这个墙角,步幅正常,鞋底花纹清晰;还有一组……
邢峰和孙野的目光顺着她所指看去。
那是一组浅淡的、带着湿润泥土痕迹的鞋印,纹路是常见的波浪防滑底,尺寸中等。鞋印从入口笔直地延伸过来,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在尸体前的位置有几个重叠的印记,脚印在这里稍微加深,显示有人在那里站立了一段时间,也许弯下了腰。然后,这组鞋印又沿着原路返回,每一步的间距依然均匀,消失在入口方向。来路和去路的脚印几乎完全重合,显示行走路径高度一致。
“来去从容,步伐稳定。”叶知夏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他在死者面前停留,完成了他要做的事,然后离开。没有犹豫,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在现场徘徊寻找什么。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做完就走。”
“就像完成了一项既定的工序。”邢峰补充道,站起身,头灯的光束扫过尸体胸前的黑洞。
白芷此时已俯身靠近尸体胸前的伤口。她手持放大镜和强光笔,仔细检视着那个空洞的边缘。创口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八九厘米,位于左胸第四、五肋骨之间。边缘的皮肤和肌肉组织被整齐地切开,切面平滑,没有撕裂或拉扯的痕迹。她能直接看到肋骨的断端和胸腔内深色的空腔。她移动放大镜,在创口边缘寻找可能的痕迹。
片刻后,她直起身,语气依旧平稳,但内容却让人心底生寒:“胸部伤口边缘光滑,组织切割面整齐,是死后形成的——肌肉没有痉挛收缩的迹象。凶器非常锋利,单面刃,刃口平直,前端有细微弧度——符合标准医用手术刀片的特征。手法熟练,下刀精准,完美避开了肋骨,直接从肋间隙进入胸腔,完整摘除了心脏。从血管的断口看,切割干净利落。”
“医生?”孙野皱眉,手里的记录本停在半空。
“不一定。”白芷摇头,将放大镜放回工具箱,“但必须具备相当的解剖学知识和稳定的操作手感。普通人很难做到这种精度,尤其是在这种光线条件下。”她顿了顿,“凶手可能对胸腔结构非常熟悉,甚至可能有过实际操作经验。”
邢峰站起身,头灯的光束扫过墙壁上凌乱的涂鸦和墙角堆放的破烂被褥。一张发黑的草席半卷着,旁边扔着几个空酒瓶和快餐盒。这里显然是某个无家可归者的临时居所。他注意到墙壁上有一处用粉笔画的标记,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这个角落,旁边写着一个模糊的字母“w”。
“确认身份了吗?”邢峰问,目光回到尸体上。
孙野立刻拿出警务通,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面部比对刚刚有结果。王野,二十七岁,本地户籍,住址西城区建设路43号。有两次治安拘留记录,一次是去年三月的打架斗殴,一次是前年的聚众赌博。已经通知了……他母亲,但情况有点特殊。”他翻看着同步传来的户籍资料和关联信息。
“说。”邢峰走出地下室,重新呼吸到外面稍好一点的空气,虽然雾气依旧浓重。
“他父亲王建国,三年前去世,死因是高空坠落——跳楼自杀。”孙野跟上,压低声音,“母亲李秀兰,五十五岁,目前瘫痪在床,住在西城区‘温馨家园’养老院。家庭关系……比较复杂,邻居和社区反映这家人矛盾很深。”
邢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雾气中几乎看不见。他的目光最后掠过地下室入口,那里勘查人员正小心翼翼地进行拍照和取证。
“拍照,固定所有证据,鞋印要重点提取。”他吐出烟雾,“然后运回法医中心做全面尸检。现场封锁,仔细筛查每一寸地方,特别是那组浅色鞋印的延伸路径,看凶手有没有在其他地方停留或丢弃什么东西。”
“明白。”孙野点头,转身去安排。
邢峰转向白芷:“我要最详细的尸检报告,不仅仅是死因和凶器。死者指甲缝、衣物纤维、创口残留物、胃内容物,所有能分析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明白。”白芷应道,开始指挥助手准备搬运尸体。
最后,邢峰看向叶知夏,她正站在稍远处,观察着烂尾楼的整体结构和周围环境。“知夏,现场勘查结束后,结合已有信息,给我一份初步的心理侧写。我要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
叶知夏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但她的眼神已经开始了思考。
尸体被小心地装入裹尸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勘查人员继续工作,强光灯的光束在楼体和空地上移动。邢峰站在原地,看着那袋被抬出来的东西。不过几个小时前,那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有呼吸,有心跳,有体温。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和一个更空的胸腔。
挖心。
这行为超出了普通谋杀的范畴,带着一种古老而残忍的仪式感。在人类的历史和传说中,挖心往往与祭祀、巫术、惩罚或某种扭曲的占有欲联系在一起。凶手想通过这个空洞表达什么?是仇恨?是审判?还是某种病态的收集癖?
浓雾依旧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时刻,变得更加厚重。远处的天际线模糊不清,城市还在沉睡。而在这片被遗忘的荒地,一个残酷的故事已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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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中心的解剖室永远是冰冷、明亮、一尘不染的。无影灯投下毫无温度的光,笼罩着解剖台上那具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墙壁贴着白色的瓷砖,地面是防滑的浅灰色环氧树脂,排水沟沿着墙角延伸。各种不锈钢器械整齐地排列在推车上,反射着冷冽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这种气味已经渗透进每一寸空间,成为这里永恒的背景。
白芷站在解剖台旁,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手术服。她的助手在一旁准备记录。悬吊式麦克风已经打开,红色的录音指示灯亮着。
“尸检编号a-2024-0123,死者王野,男性,二十七岁。”白芷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清晰、平稳、不带感情,像是机器在播报数据,“外部检查:身高一米七四,体重约六十五公斤,发育正常,营养中等。体表除颈部及胸部创口外,无明显陈旧性疤痕或特征性印记。左手食指与中指指腹有烟熏黄渍,符合长期吸烟特征。双手指甲较短,内有污垢,右手食指指甲缝内发现少量蓝色纤维状物质,已取样。”
她拿起解剖刀,刀刃在无影灯下闪过一道寒光。刀锋沿着标准切线划开皮肤,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皮下组织、脂肪层、肌肉层依次暴露。她的动作稳定精确,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划动。
“颈部创口位于左侧,胸锁乳突肌前缘,斜向向下,长82厘米,深约3厘米,穿透皮肤、皮下组织、颈阔肌及颈前肌群。”她用解剖镊轻轻撑开创口,“创口为单一切创,边缘整齐,无皮瓣形成,无试切痕,创角锐利,创壁光滑,创底平整。推断致伤物为锋锐单面刃刀具,刃长不少于10厘米,刃宽约15至2厘米,前端有轻微弧度——特征与标准医用手术刀中号刀片相符。创道内可见左侧颈总动脉及颈内静脉完全离断,周围组织有大量血液浸润。”
她放下解剖刀,换了更精细的器械,开始检查胸腔。胸前的创口被更完整地暴露出来,在专业照明下,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
“胸部创口位于左胸第四肋间隙,锁骨中线外侧约3厘米处,呈不规则圆形,直径约9厘米。”白芷用测量尺比对着,“创缘整齐,皮肤、皮下脂肪、胸大肌、肋间肌各层组织均为一次性切割离断。肋骨未见直接砍切痕迹,创口位于第四、五肋骨之间,肋软骨断端平滑。推断凶手精准选择了肋间隙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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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地扩大创口,用肋骨剪剪断相邻肋骨,打开胸腔。无影灯的光照进胸腔内部,一切都清晰呈现。
“胸腔内心脏缺失。心包膜被纵向切开,长约12厘米,切口整齐。主动脉弓、肺动脉干、上下腔静脉及左右肺静脉均被整齐切断,断端位于距心脏根部约15厘米处。”白芷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描述的景象却令人不寒而栗,“心脏摘除操作精准,未伤及周围肺组织及纵隔结构。胸腔内有约200毫升血性积液,系死后创口渗血及组织液积累。”
她俯身,用强光检查镜仔细观察创口边缘和胸腔内部,寻找任何可能的微量物证。
“心脏摘除操作发生于死亡后十分钟内——根据尸温下降速率及创口周围组织反应判断。凶器类型与颈部创口致伤物一致。创口边缘及胸腔内未发现明显异物残留,但于左第四肋软骨断端附近发现极微量金属碎屑,已取样送理化分析。”
白芷完成了胸腔的检查,继续按程序检查腹腔、颅腔。一切都没有异常。死者内脏健康,没有长期疾病的迹象,没有中毒特征,胃内容物为部分消化的面条、蔬菜和肉类,混合着酒精成分。
“毒理快速筛查阴性。浓度检测值为008,达到酒驾标准。”她报告道,“综合尸斑分布特征、尸僵进展程度、角膜混浊度及胃内容物消化状态分析,死亡时间距检验时间约七至八小时,即大约凌晨一点至两点之间。”
她放下了器械,退后一步。助手开始整理记录,准备后续的缝合工作。白芷走到一旁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冲刷着她戴着手套的双手。她抬起头,看到对面墙上白板贴着的几张照片——王野的证件照,现场拍摄的尸体照片,还有一张从户籍系统调出的全家福旧照,照片上的一家三口对着镜头微笑,那时王野还是个少年,父亲的手搭在他肩上。
一个健康的、二十七岁的身体。心脏强壮,肺部清晰,肝脏色泽正常。这本该是一个能够工作、生活、承担责任的身体。
一份被彻底挥霍和辜负的生命。赌博成瘾,债台高筑,逼死父亲,遗弃瘫痪的母亲,对社会没有任何贡献,只有不断的索取和破坏。
白芷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她摘下护目镜和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里的空气也并不清新。她想起叶知夏在现场说的那句话——“凶手选择的第一个目标,是典型的‘健康生命浪费者’”。
这个定义,精准而冷酷,像她手里的解剖刀一样,剖开了表象,直抵核心。
如果凶手的动机真的是基于某种扭曲的“道德审判”和“资源回收”逻辑,那么王野几乎是完美的第一个目标。他的“浪费”是如此显而易见,他的“罪行”是如此贴近家庭伦理的底线,以至于连社会舆论都很难对他产生同情。
这样的目标,是凶手精心挑选的,还是偶然遇见的?
如果是精心挑选,说明凶手对王野有一定了解,可能跟踪调查过。如果是偶然遇见……那么凶手选择目标的随机性会更大,也更难预测。
白芷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开始撰写尸检报告的正式文档。屏幕上,尸检照片和现场照片并列显示。那个胸口的黑洞,在专业摄影下呈现出更加清晰的细节。创缘的平滑程度,肋软骨的断端,空荡的胸腔……每一处都诉说着凶手的熟练和冷静。
她敲下报告的第一行标题,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
这个凶手,到底想用这些被挖走的心脏,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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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案组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百叶窗半拉着,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似乎随时会落下雨来。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王野瘫坐在墙角的全身照、颈部伤口的特写、胸口的血洞、地面上清晰的鞋印照片、墙上的粉笔标记。红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了时间线和初步的关系图,蓝色的笔画出了疑点和待查事项。
孙野将一叠厚厚的资料“啪”地甩在会议桌上,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眉宇间压着显而易见的怒火,手指点着最上面那份文件:“邢队,各位,咱们这位受害者王野,我查了一圈——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社会渣滓,人形垃圾!”
邢峰从尸检报告的初步摘要上抬起眼,示意他继续说。
“初中没念完就跟着一帮混混在街上晃,后来迷上了网络赌博,那就是个无底洞!”孙野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厌恶,仿佛光是叙述这些事实都让他觉得肮脏,“三年前,他编了个谎,说跟朋友合伙搞物流,把他父母攒了半辈子的二十万积蓄全骗了出来。结果呢?不到一个礼拜,二十万,一分不剩,全扔在那些赌博网站上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抽出一份文件复印件,用力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一份三年前的旧报纸剪报,社会新闻版的一个小角落,标题是《男子因家庭变故跳楼身亡》。旁边附着一份派出所当年出具的死亡情况说明复印件。
“他爸,王建国,五十六岁,老实巴交的建筑工人。知道钱没了,积蓄空了,老婆以后没着落,当天晚上就从自家六楼跳了下去,当场死亡。”孙野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怒火更盛,“现场照片显示,王建国落地时手里还攥着一张全家福。而咱们的王野,当时在哪?在网吧,试图用最后一点钱翻本!”
他又抽出几张纸,是银行流水和催收记录:“看看这流水!过去三年,他没有一分钱正经收入,社保断缴,医保欠费。所有进账的钱,来源要么是小额贷款、网贷,要么是坑蒙拐骗从所谓‘朋友’那儿弄来的。只要钱一到账,十分钟内肯定转到各种赌博平台或地下庄家的账户。他欠了至少八家网贷公司的钱,总额超过三十万。催收电话短信天天轰炸,威胁要上门,要起诉,他根本不在乎,换号码,躲债,继续赌。”
邢峰接过流水单,一页页翻看。那些密集的转账记录,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收款方名称五花八门,但大多指向可疑的网络支付平台或个人账户。每隔几页,就能看到大额的借款入账记录,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快速的小额转出,直到账户再次归零。这是一种典型的成瘾性消费模式,只不过赌注是钱,而王野已经输掉了一切,包括父亲的命。
“社交关系呢?有没有可能因此结仇?”邢峰问,将流水单递给旁边的叶知夏。
“全是赌友和酒肉朋友,还有债主。”孙野又拿出一份走访记录的汇总,“我问了七八个和他有过接触的人,包括两个前赌友、一个网吧老板、一个他曾短暂租住过的房东。说法大同小异——王野这人没心没肺,眼里只有钱,输了就借,借不到就骗,为了翻本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骗父母,骗亲戚,骗朋友,骗陌生人。没人说他一句好话。”他顿了顿,“但要说因此就要挖他的心……这些人虽然恨他,但大多也就是骂几句,躲着走,或者想办法讨债。根据我们初步排查,这些人的背景都不涉及医疗,也没有显示出这种极端暴力倾向。”
叶知夏一直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黑色记号笔,静静听着。等孙野说完,她才转过身,在王野的名字旁边,用清晰工整的字迹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无业。赌博成瘾。逼死父亲。遗弃母亲。
她的字迹像打印出来的一样标准,笔画清晰,没有任何连笔,每个字都保持着独立的间距。写完,她放下笔,面对会议室里的众人。
“凶手的选择具有明确的指向性,并非随机。”叶知夏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王野身体健康,二十七岁,正处于生命力的旺盛期,生理机能处于巅峰状态。但他将自己的生命能量完全耗费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并对最亲近的人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他对社会没有贡献,只有持续的索取和破坏,甚至间接导致了父亲的死亡和母亲的瘫痪。”
她走到白板前,手指轻轻点在那几个关键词上,从左到右,像在清点罪状。
“在凶手的价值判断体系里,王野这样的人,不配拥有象征着生命核心、活力源泉的心脏。挖心行为,并非单纯的虐尸、取走战利品、或为了掩盖什么。它是一种高度象征性的‘剥夺’和‘收回’。凶手认为自己有权执行这种审判,有权‘净化’这种被他视为严重浪费、甚至污染了生命资源的存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这是一种极端道德主义的暴力表达,凶手很可能将自己视为某种‘清道夫’或‘矫正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弱嗡嗡声,和孙野手指无意识敲打桌面的轻响。
“你是说,这是个……自以为是的正义执行者?心理变态的卫道士?”孙野眉头拧紧,语气里混合着怀疑和愤怒。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心理结构扭曲的‘审判官’。”叶知夏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将自己置于一个想象出来的道德制高点,用自己制定的标准去衡量他人生命的价值。当他认为某人‘不合格’时,便行使自认的‘权力’,以暴力手段进行‘纠正’甚至‘销毁’。这种仪式一旦开始,通常不会自动停止,因为凶手会从这种行为中获得掌控感、权力感和自我正义感的满足。他会需要寻找下一个目标,来重复和强化这种体验。”
邢峰一直沉默地听着,手中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将烟蒂按熄在已经堆了几个烟头的烟灰缸里,动作很慢。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中央那张胸口的血洞特写上,那个黑洞仿佛有引力,要将人的视线吸进去。
“如果这个侧写成立,”邢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那么王野只是开始,只是凶手的第一个‘作品’,或者第一个‘清除对象’。他不会停下。他会继续寻找符合他标准的目标,重复这个‘审判-处决-剥夺’的仪式。”
“可能性极高。”叶知夏肯定地点头,“从现场表现的冷静、计划性和仪式感来看,这不是冲动犯罪。凶手有备而来,有明确的行为逻辑。这种逻辑一旦形成,就会驱动他继续行动。”
“他的标准具体是什么?除了‘浪费生命’,还有没有更细化的特征?”孙野追问,拿出了笔记本。
“目前信息有限,只能初步推断。”叶知夏沉吟道,“目标需具备健康的身体——这是‘资源’的前提。但其生活方式或行为,必须严重糟蹋、辜负了这种健康赋予的可能性。重点可能在‘辜负’和‘伤害’上。可能是沉溺于严重损害健康的恶习且不愿自拔,比如毒品、酒精、赌博成瘾;可能是极端自私、严重不负责任,对依赖他的人造成巨大伤害,比如遗弃病弱亲人;也可能是主动的、恶意的加害者。凶手可能对‘健康’与‘道德’有一种偏执的联系,认为不道德者不配拥有健康的身体,尤其是心脏——这个象征着生命和情感的核心器官。”
邢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记号笔,在“凶手特征”区域写下:
1 医学知识背景:熟悉人体解剖结构,可能接触手术器械,可能有实际操作经验(医务工作者、医学院相关师生、退伍军医、殡葬从业者、甚至某些特殊爱好者)。
2 极强的心理控制力和计划性:冷静,作案过程有条不紊,现场处理谨慎,反侦察意识强。
4 可能独居或社交圈狭窄:便于隐藏秘密、准备工具、进行计划而不被察觉。可能有独立的工作或居住空间。
5 可能有某种触发经历:例如亲近之人(父母、配偶、子女)被类似“浪费生命者”所害或严重伤害,导致心理创伤和价值观极端化。
写完,他转身,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员。孙野已经准备好记录,白芷专注地看着白板,叶知夏则微微点头,表示认可这些方向的推测。
“孙野,”邢峰开始部署,“重点排查王野社会关系中所有可能与医学沾边的人,哪怕只是学过护理、在药店工作过、或者家里有学医的亲戚。同时,梳理全市医疗系统内——包括医院、诊所、卫校、医学院、医疗器械公司——近期有无行为异常、发表过极端道德言论、与患者或同事有严重纠纷、或无故离职的人员。范围可以放宽到医学院学生、实验室助理、医疗器械销售代表,甚至退伍医护兵、宠物医生。我要一份详细的名单和初步评估。”
“明白!我马上组织人手,分三组同时进行。”孙野应道,立刻开始打电话安排。
“白芷,”邢峰看向女法医,“尸检方面,继续深挖。那点金属碎屑,尽快分析出具体成分和可能的来源。死者指甲内的蓝色纤维,和现场提取到的微量纤维做详细比对,看是否同源。血液酒精浓度提示他死前喝过酒,查他最后出现的地点,调取监控,看他是否与人同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任何微末的线索都可能是指向凶手的路标。”
白芷点头:“金属碎屑的理化分析已经安排,蓝色纤维的比对和溯源也在进行。我会协调技术部门,尽快出结果。”
邢峰重新坐回主位,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他的视线再次掠过那些血腥的照片,最后定格在王野那张带着痞气、眼神飘忽的证件照上。照片上的年轻人不会知道,自己的生命会以这样的方式,成为一桩诡异罪案的注脚。
他的目光逐一与三人对视,那目光里有压力,有信任,也有不容退缩的坚定。
“凶手很聪明,心思缜密,手段残忍。他在暗处,挑选目标,策划行动。我们在明处,要在一片迷雾里把他揪出来。”邢峰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声音,“但我们必须比他更快。挖心不是随意泄愤,而是他某种仪式的核心,是他表达‘理念’的方式。这种仪式感会驱动他再次动手。而我们的任务,就是在他找到下一个目标之前,抓住他的尾巴,把他从阴影里拖出来!”
“是!”三人齐声回应,声音在会议室里激起短暂的回响。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但也绷紧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白板上血洞的照片无声地凝视着所有人,那个空洞仿佛在提醒他们时间的紧迫和任务的艰巨。
窗外的天空更加阴沉,云层翻滚,终于落下了细密的雨丝。雨水打在玻璃窗上,蜿蜒流下,将外面的城市景象扭曲成模糊的光斑。城市在雨中继续运转,车流穿梭,行人匆忙,没有人知道,在某个角落里,一个自命的“审判者”已经举起了他的刀,而第一个被“判决”的人,胸口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回声。
雨声渐密,掩盖了城市其他的声响。而在刑侦支队的这间办公室里,一场无声的追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