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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债主的獠牙(1 / 1)

审讯室的灯光永远是惨白色的,从天花板正中央的灯罩里倾泻而下,照亮了每一寸空间,让阴影无处遁形。墙壁是浅灰色的隔音材料,吸走了大部分回音,使得房间里的任何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包括呼吸声、衣物摩擦声、甚至手指敲击桌面的轻微叩响。一张金属桌固定在房间中央,表面有细小的划痕和几处难以清除的污渍,边缘已经有些掉漆。两边各有一把金属椅子,椅腿焊接在地面上。刘彪就被铐在对着门的那把椅子上,不锈钢手铐的链子穿过椅子扶手上的铁环,限制了他手臂的活动范围,让他无法做出太大的动作。

他大约四十岁年纪,剃着贴头皮的青茬,头皮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额角有一道陈年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袖t恤,领口已经有些松垮,露出粗壮的脖子和部分胸肌。胳膊上鼓胀的肌肉几乎要撑破布料,上面纹着一条面目狰狞的过肩龙,龙爪一直延伸到手腕。此刻他满脸横肉挤在一起,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混合着凶狠、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他不停地调整着坐姿,手铐的链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警察同志,我说了多少遍了,我没杀人!”刘彪的声音粗哑,带着长期抽烟喝酒的沙砾感,在密闭的房间里嗡嗡作响,撞击着墙壁又弹回来,“王野那小子是欠我钱,五万!我他妈催他还钱还来不及呢,杀了他我找谁要去?那小子虽然混蛋,但活着总有可能挤出点钱来,死了就真的一毛都没了!这个道理我不懂吗?”

邢峰坐在他对面,身上是那件常穿的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简单的黑色圆领衫。他没有立刻回应,甚至没有看刘彪的眼睛,只是缓缓旋开手中那支黑色钢笔的笔帽,金属笔帽与笔身摩擦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咔”一声。他旋开,又缓缓合上,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这个简单的机械动作里。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刘彪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逼人,没有审讯者常有的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反而显得有些平淡,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反而让刘彪感到不安。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脸上的横肉和凶狠的表情,直接看到骨头里的东西,看到他极力隐藏的那点心虚和恐惧。

“案发那个晚上,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你在哪里?做什么?有什么人能证明?”邢峰开口,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三个问题连珠炮似的抛出,却又不显得急促,仿佛只是在进行某种例行核对。

“我在我自己的场子里看场子啊!”刘彪提高了音量,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手铐链子哗啦一响,扯住了他的动作,“‘鸿运棋牌室’,就在建设路那边,离这儿不远!那天晚上场子里热闹得很,有十几号人在玩,搓麻将的,打牌的,都有!两个服务员,阿龙和阿芳,他们整晚都在,都能给我作证!我一直待在吧台那儿,喝着酒,看着场子,根本就没出去过!一步都没离开!”

邢峰继续转着笔,笔身在指间灵活地翻动,反射着惨白的灯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刘彪,仿佛在等待他自己补充什么,或者等待他话里的漏洞自己浮现出来。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抬头看了刘彪一眼,又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每一句话。

审讯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孙野走了进来。他穿着便服,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的警用t恤。他没有坐下,而是抱着胳膊,身体斜倚在门边的墙上,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形成一个看似放松实则充满戒备的姿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彪,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像在打量一件证物,而不是一个人。

“刘彪,”孙野开口,声音比邢峰冷硬得多,像石头砸在水泥地上,干脆而有力,“上个月十五号,晚上九点左右,在‘夜来香’酒吧后面的小巷里,你干了什么?需要我提醒你吗?”

刘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丝原本不易察觉的慌张变得明显了些。他舔了舔有些干裂起皮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我……我跟王野那小子有点争执,他欠钱不还,态度还特别横……”

“争执?”孙野从墙边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桌子侧面。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直接的、带有压迫感的姿态,拉近了和刘彪之间的距离,“我们调取了酒吧后巷的监控,也找到了当时路过的一个外卖员做笔录。画面里清清楚楚,你手里拿着一把砍刀——那种常见的西瓜刀,刀身大概三十公分长——追着王野砍。王野绕着垃圾桶跑,摔倒了,你追上去,一刀砍在他左胳膊上。伤口从肘关节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臂,深可见骨,送医院缝了八针。医生诊断报告上说,差一点就伤到主要神经。这叫‘有点争执’?”

刘彪低下头,盯着自己被铐在扶手上的手腕,那手腕很粗,手铐扣得有些紧,边缘已经勒出了红痕。他喘气的声音变粗了些。“那是……那是一时冲动,真的!警察同志,你不知道那小子多气人!他欠钱不还,我找他要,他不但不给,还骂我,骂得特别难听,连我妈都带上了……我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没控制住……”

“一时冲动?”孙野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没有任何温度,“那你有没有可能,那天晚上在烂尾楼,也是一时冲动?王野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或者干脆摆烂说没钱还,要命一条,你就火气上来了,动了杀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对他动刀了,这次下手重了点,不小心把他弄死了?至于挖心……”孙野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刘彪的脸,“也许是泄愤?觉得这种没心没肺的人,本来就不该有心?或者,是为了掩盖什么?”

“我没有!绝对没有!”刘彪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眼睛瞪得滚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手铐和固定的椅子限制了他,只让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吱嘎声。“我承认我打过他,吓唬过他,拿刀砍过他!但杀人?挖心?警察同志,我刘彪就是在道上混口饭吃,开个赌场,放点水钱,求财而已!把人弄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钱更要不回来了!而且……而且那种事……”他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真实厌恶和本能恐惧的表情,嘴角向下撇着,眉头紧锁,“我刘彪虽然不是什么好人,打架砍人我都干过,但那种……那种掏心挖肺的变态事,我做不出来!想想都恶心!”

邢峰终于放下了手中转动的笔,将它轻轻搁在桌面上,笔身与金属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依然平静地看着刘彪,似乎在衡量他话里的真假,在评估他表情和肢体语言中透露出的信息。

“刘彪,”邢峰开口,语气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冷硬,“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去核实。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你自然没事。但如果你有半句假话,或者隐瞒了什么……”他没有说完,只是看着刘彪,那未尽的话语比直接说出来的威胁更有分量。

刘彪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惨白的灯光下反着油光。一滴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来,流过那道疤痕,消失在鬓角。“我没说谎!一句谎话都没有!你们去查!去问我场子里的人!看监控!我那天晚上真的没出去过!”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

孙野直起身,看了邢峰一眼。邢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带下去,暂时拘留。”孙野对站在门口的民警说道。

两个民警走进来,解开椅子扶手上的链子,将刘彪拉起来。刘彪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手铐链子哗啦啦响成一片。他脸上的凶狠已经被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取代,眼神在邢峰和孙野之间来回移动。“警察同志,我真没杀人!你们一定要查清楚啊!我……我配合,我什么都配合!”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审讯室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嗡声,和记录民警整理纸张的窸窣声。

孙野走到桌边,拿起邢峰放下的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两圈。“你觉得呢?他刚才的表现。”

“表现符合一个暴力讨债者的典型反应。”邢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恐惧是真实的,辩解是急切的,急于证明自己清白。对于砍伤王野的事,他承认得很干脆,因为那是事实,抵赖不了,而且性质相对较轻。对于杀人,他坚决否认,情绪激动。但他没有表现出对‘挖心’这一具体细节的过度恐慌或好奇——这一点很有意思。”

孙野挑眉:“什么意思?”

“如果是他干的,当我们提到挖心时,他的反应应该更复杂。”邢峰走到墙边的小桌子旁,拿起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水,“他可能会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挖他的心’,或者追问‘你们怎么知道心被挖了’,或者表现出对这个细节的回避和敏感。但你看他,他的反应更多是集中在否认杀人这件事本身,对‘挖心’的回应,是一种笼统的、带着厌恶的‘那种变态事我做不出来’。这更像是一个普通暴力罪犯对非常规残忍手段的本能排斥,而不是凶手对自己作案细节被点破时的防御反应。”

“但他的动机和暴力倾向都很明显,符合报复杀人的特征。而且鞋码也符合现场鞋印,四十二码。”孙野放下笔,双手插进裤兜,“不能轻易排除。说不定他就是故意演戏,或者一时冲动杀了人之后,为了掩盖,故意弄出挖心这种耸人听闻的事来转移视线?”

“可能性存在,但不大。”邢峰喝了一口水,慢慢说道,“冲动杀人往往伴随激烈的打斗痕迹、现场混乱、手段直接。而我们的现场,死者没有明显挣扎,凶手来去从容,挖心手法专业冷静。这需要非常强的心理素质和事前准备。刘彪……”他摇了摇头,“他的性格和行事风格,不太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不过你说的对,不能轻易排除。证据才是最可靠的。”

“所以要去核实,彻彻底底地核实。”孙野接口道,眼神里燃起工作的火焰,“带上人,去他的赌场。我要看那晚所有能看到的监控,一帧一帧地看。我要问所有可能看到他的人,一个一个地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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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路是西城区一条老旧的街道,两旁多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底层几乎全部被改造成了各种店铺,五金店、杂货铺、小吃店、理发店……招牌五颜六色,新旧不一,挤挤挨挨地排列着。‘鸿运棋牌室’的招牌夹在一家卖阀门水管的三金店和一家挂着旋转彩灯柱的理发店中间,红底金字,字是行楷,但金色已经有些黯淡剥落,边角卷起。门口挂着半截脏兮兮的深蓝色门帘,上面印着模糊的牡丹花图案,帘子下半截沾满了泥点。

孙野带着两名便衣警员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一股浓烈的、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廉价香烟燃烧后残留的焦油味、长时间不通风的浑浊空气、汗味、泡面调料包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霉味又像是什么东西馊了的味道。即使是大白天,里面也开着所有的灯,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白光有些刺眼。七八张绿色的自动麻将桌旁都坐满了人,男男女女,大多穿着随意,甚至有些邋遢。洗牌机哗啦啦的声响、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音、叫牌声、赢了钱的兴奋叫喊、输了钱的低声咒骂、咳嗽声、吐痰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几乎要盖过说话声。空气里漂浮着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烟尘,在灯光下缓缓流动。

一个穿着俗气花衬衫、瘦得像竹竿的年轻男人原本靠在吧台边,低头专注地玩着手机游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听到门响,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孙野他们三个人进来,目光在孙野脸上停顿了一下,又扫过他身后两人挺直的站姿和锐利的眼神,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了。他立刻按下手机锁屏键,塞进裤兜,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几位老板,玩牌啊?今天手气好,刚空出来一桌,正好三缺一,我给您几位凑个角儿?”他说话语速很快,眼睛在三人身上滴溜溜地转。

孙野没有接话,直接亮出证件,黑皮的警官证在他面前展开:“警察。找你们这儿的服务员,还有负责人。”

瘦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神里的笑意瞬间褪去,换成了紧张和谨慎。他瞄了一眼警官证,立刻更加殷勤地点头哈腰:“哎哟,是警察同志!误会误会!我叫小张,是这儿的服务员之一,今天白班。我们老板……刘老板他……”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们知道刘彪在哪。”孙野打断他,收起证件,从口袋里拿出刘彪的照片,举到小张面前,“案发那天晚上,也就是前天凌晨,刘彪是不是一直在这里?”

小张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在在在!刘老板那天晚上一直在!他通常晚上都在,看场子。那天晚上生意不错,人挺多。刘老板就在吧台这儿坐着,喝啤酒,看场子。我那天上的是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阿芳也在,她也是夜班,我们可以作证!刘老板整晚都没离开过我们的视线……哦,不对不对,严格说也不是完全没离开过……”

孙野眼神一凝:“什么意思?他离开过?”

小张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离开棋牌室!就是……就是去了趟厕所!后面那个小卫生间,就进去了一下,很快就出来了!绝对没有离开棋牌室大门!”

“从凌晨零点到凌晨三点,他除了去厕所,还有没有其他时间离开过吧台区域?哪怕一小会儿?比如去后面仓库拿东西?去门口透口气?”孙野盯着小张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小张皱着眉,很努力地回想,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耳朵后面。“零点到三点……我想想……那天晚上我主要是负责给客人端茶送水换零钱,时不时会看一眼吧台。刘老板大部分时间就坐在那儿喝酒,偶尔有熟客过来跟他聊两句,喝一杯。除了去厕所那一次……真的没有。我记得大概……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还叫我给他拿了包花生米。两点左右,阿芳过去问他要不要吃夜宵,他说不饿。三点以后人渐渐少了,他还坐在那儿。”小张的语气越来越肯定,“警察同志,我敢保证,刘老板那天晚上绝对没离开过棋牌室!他要出去,肯定得经过前门或者后门,我们都看得到。”

“监控呢?你们有监控吧?”孙野环视四周,看到天花板的几个角落都装着半球形的摄像头,红色的工作指示灯亮着。

“有有有!前后门,吧台,大厅主要区域都有。”小张指着那些摄像头,“刘老板自己装的,说防小人,也防有人闹事。”

“调出来,我们要看那天凌晨零点到三点的所有录像,特别是吧台和前门后门的。”孙野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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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不敢怠慢,连忙小跑到吧台后面。吧台下方的柜门里放着一台老旧的黑色台式电脑主机,显示器摆在吧台面上,旁边还堆着几本记账本、计算器和一盒散装的香烟。小张弯腰打开主机,按下电源键,机箱里传来风扇转动和硬盘读取的嗡嗡噪音。屏幕亮起,显示出dows系统的启动画面。等待系统启动的时间里,小张紧张地搓着手,不时偷眼看一下孙野他们。

系统启动后,小张双击桌面上的一个监控软件图标。软件界面打开,画面分割成几个小屏,正是各个摄像头的实时画面。画面分辨率不高,颜色也有些偏色,但足够看清人的轮廓、衣着和大致动作。小张按照孙野的要求,在软件里找到存储录像的文件夹,调取了前天凌晨的相关时段,从零点开始。

孙野和两名警员围了过去,俯身看着屏幕。小张将播放速度调整到四倍速。画面开始快速播放。

左上角是前门监控,可以看到玻璃门和门口的一小段街道,偶尔有人进出。右上角是后门监控,画面里是一扇紧闭的绿色铁门,门前堆着几个纸箱和空酒瓶,整个时段都没有人出现。左下角是主要大厅区域的广角监控,能覆盖大部分麻将桌。右下角是专门的吧台监控,角度正好对着吧台正面和后面的酒架。

时间戳在画面右下角快速跳动。

零点十分左右,刘彪出现在了右下角的吧台监控画面里。他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背对着酒架,面前摆着几个空的啤酒瓶和一个玻璃杯。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和今天在审讯室穿的不是同一件。他时而拿起杯子喝一口,时而跟走到吧台来结账或换筹码的赌徒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就只是坐着,目光扫视着大厅,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

时间快速流逝。

凌晨零点三十分。刘彪还在吧台,他接过小张递过来的一瓶新啤酒,用开瓶器撬开。

凌晨一点。画面里,刘彪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来接听,对着手机说了几句话,眉头皱着,然后挂掉,把手机扔回吧台,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表情有些不耐烦。

凌晨一点十五分。刘彪从高脚凳上下来,转身走向画面右侧边缘,消失在监控范围外——根据小张的说法和棋牌室布局,那里是通往后面卫生间和一个小储藏室的通道。一点二十分整,刘彪重新回到吧台监控画面里,他一边走一边用纸巾擦着手,重新坐回高脚凳。从他离开到回来,监控时间显示过去了五分钟。

孙野抬手示意:“停。把这段,他从离开到回来,正常速度重放一遍。”

小张连忙操作。画面倒回到一点十四分五十五秒,开始正常速度播放。

一点十五分零三秒,刘彪起身,离开高脚凳。

一点十五分十五秒,他的背影消失在画面右侧边缘。

画面切换到大堂广角监控,可以看到刘彪的身影穿过几张麻将桌,走向后面通道的门,推门进去。

一点十九分五十五秒,后面通道的门被推开,刘彪走出来,穿过大堂,回到吧台区域。

一点二十分零三秒,他重新出现在吧台监控画面中。

“从离开画面到重新出现,四分四十八秒。”一名警员看着时间记录说道。

“厕所在哪?具体位置。”孙野问小张。

小张指着后面:“就从那个门进去,走到底就是厕所,左手边。储藏室在右边。厕所很小,就一个蹲坑,一个小洗手池。没窗户,就墙上有个排气扇,比脸大不了多少,别说人,大点的老鼠都钻不出去。储藏室也没窗户。”

孙野又调取了前门和后门在刘彪离开这段时间的监控。前门监控显示,那个时段只有两个赌客前一后出去抽烟,很快就回来了,没有刘彪。后门监控更是整个晚上都静止如初,铁门始终关着,门前堆积的杂物也没有被挪动过的痕迹。

“从这儿到发现尸体的烂尾楼,开车不堵车最快也要二十多分钟,这还不算上下楼、寻找目标、实施作案、清理现场的时间。来回加上作案,最少也得一个多小时。”另一名警员低声对孙野说,“五分钟,绝对不够。除非他会瞬间移动。”

孙野盯着监控画面里刘彪那模糊但持续存在的身影,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在额心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时间对不上。刘彪没有足够的、不被察觉的作案时间窗口。即使他有同伙,或者用了其他什么诡计,但从目前监控和证言看,他在关键时间点确实身处赌场,这是很难推翻的客观证据。

“把相关监控录像,从零点到凌晨四点,全部拷贝一份,带回队里做技术分析,看有没有剪辑或篡改的痕迹。”孙野吩咐一名警员,然后又转向小张,“那天晚上在这里的所有服务员,还有你能记得的、待得时间比较长的熟客名单和联系方式,你能提供的都提供一下。我们需要逐一打电话或上门核实,确认刘彪当时的情况。”

“好好好,一定配合!我这就写名单!”小张如蒙大赦,连忙找出纸笔,趴在吧台上开始写。他的手有些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孙野又环视了一圈这个乌烟瘴气的棋牌室,皱了皱眉,对另一名警员说:“查一下这里的营业执照和消防许可,该办的都办一下。”然后率先转身走了出去。

重新呼吸到外面相对新鲜、带着汽车尾气和淡淡食物香味的空气,孙野站在人行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穿过街道两旁稀疏的梧桐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街道上车来人往,自行车铃声、电动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副充满生活气息的、有些嘈杂却无比真实的市井画面。但孙野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一个看似最有嫌疑、动机明显、甚至暴力前科和部分物证(鞋码)都指向他的人,却有着看似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

是巧合吗?世界上确实有巧合。但在这个案子里,巧合未免太多。是刘彪精心设计的诡计?但他怎么看都不像有这种智商和耐心能设计出如此缜密的时间诡计的人。还是他们真的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凶手另有其人,只是巧妙地利用了刘彪和王野之间的矛盾,或者单纯是鞋码的巧合,将他们引向了错误的目标?

孙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短暂的刺激和清醒。他需要把这里的核查结果尽快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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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案组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外天色已经暗沉,城市灯火次第点亮。白板上的内容已经更新,王野的社会关系图更加复杂,但刘彪的照片被单独放在了一个区域,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又从问号延伸出几条线,连接着“暴力讨债”、“砍伤案底”、“鞋码相符”等关键词。但在这些关键词旁边,又多了新的字迹:“有待核实”。

叶知夏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笔,正在原有的凶手侧写描述下方添加新的注释。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的目光专注,笔尖在白板上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邢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是技术科刚送来的一份加急报告。他的脚步很轻,但叶知夏还是察觉到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孙野跟在他身后进来,脸色比下午出去时更加严肃,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困惑。他将从棋牌室拷贝回来的监控录像u盘“啪”的一声放在会议桌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响。

“刘彪的不在场证明,初步核实了。”孙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半杯,才继续说道,“关键时间点,从零点到凌晨四点,根据赌场的监控录像显示,他确实大部分时间在吧台。唯一离开监控视野的时间段,是凌晨一点十五分到一点二十分,去了后面的厕所,时长不到五分钟。赌场的前后门监控在那段时间没有他的出入记录。两个夜班服务员和三个当时在场的熟客,我通过电话初步询问,都证实了刘彪那晚没有离开过棋牌室。”

叶知夏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孙野脸上,又扫过邢峰手中的文件夹。“也就是说,从客观作案时间上看,刘彪可以被排除了。除非监控被做过极其高明、难以察觉的技术处理,或者所有证人串供——这两种可能性在目前看来都极低。”

“鞋码呢?”邢峰走到桌边,将文件夹放下,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现场那组浅淡的、42码的鞋印。这难道只是巧合?”

“可能性很大。”叶知夏走回白板前,在刘彪的名字和旁边标注的“冲动型暴力犯”这几个字上,用红笔画了一条清晰的横线,表示排除。“刘彪的性格特征和行为模式——暴躁易怒、情绪外露、行事直接、追求即时威慑和暴力效果——与我们侧写出的凶手画像存在着本质矛盾。凶手在案发现场表现出的,是极度的冷静、近乎刻板的计划性、强烈的仪式感和某种偏执的完美主义倾向。刘彪如果因为债务纠纷要杀王野,更可能是在争执激化下一时失控,用身边随手可得的钝器或利刃进行殴打、捅刺,现场会留下大量打斗痕迹、喷溅血迹和凌乱的脚印。而不是这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精准、清洁、甚至带着某种‘展示’意味的手法。”

她在“冷静型完美主义者”这个描述下面,又用蓝色的笔加了几个词:“高度自控力与情绪剥离。行为受内在仪式驱动。可能具有强迫型人格倾向。”

“凶手选择王野,是基于一套自洽的、虽然扭曲但逻辑严密的价值判断体系。”叶知夏放下笔,双手插进开衫口袋,面对着邢峰和孙野,“他杀人和挖心,是为了完成他心目中的某种‘矫正’或‘净化’仪式。而刘彪追债、伤人,是基于直接的经济利益受损和面子受损,是典型的工具性暴力。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犯罪心理驱动模式。至于鞋码一致,”她微微偏头,“很可能是凶手故意选择的误导——他可能知道或猜到警方会调查与王野有矛盾的人,刘彪是显而易见的目标,留下相同鞋码可以干扰侦查。或者,这纯粹就是概率上的巧合。市面上42码的鞋是最常见的成年男性鞋码之一。”

邢峰点了点头,这个分析与他之前的判断基本吻合。他打开手中的文件夹,抽出里面最上面的几页报告。“技术科那边有突破。他们恢复了王野手机里部分被删除的数据,重点是案发前七十二小时内的通讯记录和部分社交软件残留信息。”

孙野和叶知夏立刻集中了注意力。

“除了那些高频出现的催债电话、赌博网站客服号、以及几个疑似赌友的号码之外,发现了一个非常可疑的联系记录。”邢峰将报告的一页转向他们,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加粗的条目上,“案发前大约一小时,具体时间是午夜十二点零三分,王野的手机接到了一个本地号码的来电,通话时长三分零七秒。这是王野生前接到的倒数第二个电话,最后一个电话是凌晨一点左右一个赌友打来问他在哪的,只说了二十几秒。”

孙野凑近去看那个号码,是一串普通的本地手机号。“实名登记了吗?”

“没有。”邢峰翻到下一页,上面有通讯公司提供的查询反馈,“这是一张在黑市流通的预付费电话卡,购买时不需要提供身份证。机主信息空白。这种卡通常被用来进行一些不希望被追踪的联系。”他继续往下说,“重点是,技术科通过通讯基站信号进行回溯追踪,绘制了这个号码在案发前二十四小时内的活动轨迹图。”

他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张简化的市区地图,上面用红色的虚线标出了一条蜿蜒的路径,路径旁边标注着时间点。“根据信号切换记录,这个号码在案发前一天下午开始活跃,活动范围几乎完全集中在城西区域,包括西城区的大部分街道和城郊结合部。信号点在各个基站之间移动,显示使用者可能在驾车或乘坐交通工具。”他的手指沿着红色虚线移动,最后停在地图西北角的一个点上,“而在案发当晚,接近午夜时分,这个号码的信号最后一次被捕捉到,是在这里——烂尾楼以东约三公里处的一个通讯基站覆盖范围内。时间大约是十一点四十分左右。之后,这个号码的信号就消失了,手机关机,再没有被任何基站捕捉到过。”

孙野立刻走到墙上的大幅市区地图前,拿起一支蓝色的记号笔。他先找到烂尾楼的位置,在城郊西北角画了一个圈,然后按照报告上的描述,在西城区和城郊结合部画了一个更大的圈。“烂尾楼在这里,属于城西区域的边缘地带。”他又在烂尾楼东边三公里左右的位置点了一个蓝色的点,“信号最后消失在这里……凶手很可能是在这里关机,或者直接丢弃、毁掉了电话卡。这里可能是他的出发地,也可能是他作案后返回的地点。”

“这个陌生号码,极大概率就是凶手用来联系王野,将他诱骗或约定到烂尾楼见面的工具。”邢峰沉声道,手指敲了敲那份信号轨迹图,“凶手熟悉城西的地理环境,知道那个烂尾楼的位置偏僻且无人看管,适合作案。他可能本身就生活在或经常活动在城西这片区域。选择那里,不仅因为隐蔽,可能还因为那是在他的‘舒适区’或‘掌控区’内。”

叶知夏凝视着地图上那个蓝色的、将西城区大半囊括在内的圈,眼神专注,仿佛要将地图上的每一条街道都刻进脑海里。“心理侧写需要增加一条:凶手对城西地理环境非常熟悉,可能有固定的生活、工作或活动范围在此区域内。 他选择烂尾楼,除了客观条件合适,可能还带有某种‘主场’心理优势,这能增强他的控制感和实施犯罪的信心。很多连环杀手或系列犯罪者,都喜欢在自己熟悉的区域作案,这能降低他们的焦虑感和被发现的风险。”

“也就是说,我们的排查范围,可以进一步聚焦、收窄。”孙野转过身,语气带着重新找到方向的振奋,“不再是无头苍蝇一样在全市撒网,而是集中力量到城西区域,特别是那些具备医学背景或知识、心理特征符合侧写、并且对城西很熟悉的人。这包括了在城西居住、在城西工作、或者日常活动轨迹经常覆盖城西的人。”

“不止如此。”邢峰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在“陌生号码”和“反侦察意识”旁边又写下:“凶手具备一定的技术常识和反侦察能力。他知道使用不记名、难以追踪的预付费电话卡,知道在关键行动前后关机或弃卡以切断联系。他可能对现代通讯监控和警方侦查手段有一定了解,甚至可能做过功课。”他顿了顿,“这也侧面印证了他不是刘彪那种冲动型的暴力犯。刘彪追债砍人,用的是自己常用的手机号,事后也没处理凶器(那把刀后来在他家被找到),根本谈不上反侦察意识。”

办公室里的气氛在经历了刘彪这个干扰项的短暂迷茫后,重新变得专注和锐利起来。刘彪的出现和排除,虽然耗费了一些时间和侦查资源,但并非全无用处——它像一块试金石,反过来验证并完善了凶手的心理画像,排除了一个错误的方向,让真正的凶手特征更加清晰。而现在,这个神秘的、只出现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永远消失的陌生号码,像黑暗森林中偶然闪过的一点微光,虽然微弱且短暂,却清晰地指出了猎手可能潜伏的区域。

“孙野,”邢峰开始部署,声音清晰有力,“调整排查方向。集中我们手上所有能用的人手,以城西为重点区域,重新梳理之前筛选出的、符合侧写特征的人员名单。优先级给到那些与城西关联度最高的人。同时,与市局技侦支队和通讯运营商加强协作,看能不能通过更深入的技术手段,尝试恢复那个号码在关机前更早的通话记录、短信记录,或者分析其信号活动规律,看能否推断出使用者的某些行为习惯,比如是否在特定时间出现在特定地点(如医院、医学院附近)。”

“明白!我马上重新分组,调整任务重点。”孙野干劲十足地应道,立刻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起草新的排查方案和分工。

“白芷那边有没有新进展?”邢峰问叶知夏。

叶知夏看了看时间:“她下午给我发过信息,说对死者指甲缝内提取的蓝色纤维分析有了进一步结果。纤维的材质鉴定确认是一种较为常见的改性聚酯材料,强度和耐磨性较好,常用于制造一些特定行业的工作服、工装、实验室外套,或者廉价的团体制服。她正在尝试通过纤维的捻度、染料成分等更精细的特征,与市面上常见的同类产品进行比对,看能否缩小来源范围。金属碎屑的详细成分分析报告,她说明天上午一定能出来。”

邢峰点了点头。每一个细微的、看似不起眼的物证,都可能是一条隐形的线,只要找到线头,就有可能顺着它,一直摸到线的另一端,摸到那个隐藏着的影子。蓝色纤维,金属碎屑,陌生号码,城西区域……这些碎片正在慢慢聚拢。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幕低垂,城市换上了灯火璀璨的妆容。办公室里的灯光下,白板上的图表、照片和文字构成了一张越来越复杂的网,他们在试图用逻辑和经验,编织这张网,去捕捉一个幽灵般的、自命为审判者的影子。

那个影子现在在哪里?是在城西某个不起眼的出租屋里,对着镜子擦拭他那些冰冷的手术器械?还是在暗夜的街道上徘徊,用他扭曲的标准衡量着下一个可能的“目标”?又或者,他正躲在某个角落,带着嘲讽和满足,观看着警方为刘彪这个干扰项而忙碌?

“凶手很谨慎,计划周详,但他不是鬼,只要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邢峰看着地图上那个蓝色的圈,缓缓说道,像是在对团队成员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个号码,虽然消失了,但它出现过,活动过。一片区域,虽然很大,但不再是整个城市。他在缩小我们的范围,同时,也在暴露他自己的轮廓。”

他转向叶知夏:“侧写报告需要根据这些新线索尽快更新,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更详细的版本。特别是结合城西区域的特点和凶手的可能职业背景,我们需要对凶手的下一个可能目标类型,做出更有针对性的预警判断。不能再是‘生命浪费者’这样宽泛的描述,要更具体。”

“好。”叶知夏简短应道,目光重新落回白板,陷入深沉的思考。她的大脑在快速运转,将行为模式、地理特征、物证线索、心理动因等所有信息进行整合、推演,试图勾勒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形象。

孙野已经开始打电话,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紧迫感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安排着新一轮的排查任务。

夜色渐深。对于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来说,夜晚是归家,是休息,是温馨的团聚或个人的独处。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夜晚是面具卸下的时候,是欲望浮现的时候,也可能是猎杀开始的时刻。而在这间灯火通明、烟雾与咖啡味混杂的重案组办公室里,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依然在重重迷雾中模糊不清。唯一清晰的是那股必须阻止下一次犯罪的决心,和必须揭开那个空洞背后真相的执着。

桌上的报告,地图上的蓝圈,白板上的侧写,监控录像的u盘……所有的线索都像散落在迷雾中的拼图碎片,冰冷、坚硬、带着棱角。侦查人员的工作,就是在这片迷雾中,俯身捡起这些碎片,仔细端详,反复比对,忍受着碎片边缘可能划伤手指的刺痛,试图将它们拼合成一幅能够指向凶手的图像。

而图像的中心,那个尚未露出真容的“审判者”,或许正握着他那把用来执行“净化”的手术刀,刀锋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反射着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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