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在上!受徒儿……”
乌泉膝盖一软就要再跪。
“停。”
霍去病抬手止住他的动作,眉头微挑。
“我教你,是因为只有你配学,也是因为这力量除了你没人能承载。”
他转过身,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的年轻道人身上。
霍去病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敬畏、向往、还有一丝看透命运的释然。
“这声师父,你叫早了。”
霍去病收回目光,看着一脸懵逼的乌泉。
“在这个世上,我能教你的,不过是些杀伐手段。”
“但那位……”
他指了指李响。
“那位万师之师,在未来,连我都得管他叫一声师父。”
“所以,论辈分,你若拜我,便乱了套。”
乌泉顺着霍去病的手指看过去,被林七夜经常称呼为李神明的道人,此刻笑容和蔼。
霍去病是大腿。
李响是大腿的大腿!
这还犹豫什么?
还需要思考吗?
“懂!我都懂!”
少年乌泉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那如果李神明不嫌弃,以后我就管您叫二师父,管他叫大师父!或者您是小师父,他是老……哦不,大师尊!”
这小子的顺杆爬能力,让旁边看戏的林七夜都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霍去病也是无奈摇头。
这小子的脸皮,倒是比自己厚实多了。
乌泉是个行动派。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转身就朝李响那边跑去,还没到跟前,膝盖就已经弯了一半,准备来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大师尊在上,请受……”
啪!
一声清脆的脑瓜崩响彻荒野。
乌泉哎哟一声,捂着额头,那个“拜”字硬生生被这一下给弹回喉咙里。
“小家伙,做人更不能太贪心。”
李响轻笑着瞥了他一眼。
“你先把冠军侯那一身本事先掌握了再说。”
“那是【支配皇帝】,不是路边大白菜。”
“等你以后表现好了,我也许会考虑,收你当个记名弟子。”
虽然被拒绝了,但乌泉不仅没有失落,反而捂着脑门,嘿嘿傻乐。
有戏!
这位大神没把话说死!
“是!我这就去学!肯定不给您丢人!”
乌泉对着李响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回霍去病身边,那劲头,比打了鸡血还足。
……
日头偏西,荒野上的风更凉了些。
众人在原地埋锅造饭,毕竟就算换了马,人也是铁饭还是钢,不吃扛不住。
詹玉武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还有两块干粮,走到仅剩霍去病一人的黑色马车前。
“司首,吃点吧。”
他在车外恭敬地唤道。
车帘紧闭。
里面传来霍去病略显沉闷的声音。
“不必,我不饿,你们自己吃。”
詹玉武愣了一下,他是霍去病的亲卫,深知自家侯爷的饭量。
行军打仗,那是一顿能吃十斤牛肉的主。
这一路颠簸,怎么可能不饿?
“司首,这……”
“退下。”
车内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
詹玉武不敢再劝,只能叹了口气,端着碗准备离开。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接过那个托盘。
“给我吧。”
林七夜站在马车旁,看了眼紧闭的车帘,眉头微皱。
詹玉武看到是林七夜,也没多说什么,拱了拱手便退下了。
林七夜端着托盘,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手掀开车帘。
一股极其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那股特有的药香,扑面而来。
常人或许闻不到,但在林七夜感知中,这味道十分浓郁。
车厢内光线昏暗。
霍去病正背靠着车壁,手里那方原本洁白的丝帕,此刻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
他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想要将手帕藏进袖口。
“我不是说了……”
霍去病抬头,刚要呵斥,却对上林七夜那双眼睛。
话到了嘴边,卡住了。
林七夜没说话,只是反手将车帘放下,隔绝外面的视线和声音。
他把托盘放在小几上,然后坐到霍去病对面。
“别装了。”
林七夜指了指霍去病袖口露出的一角血红,又指了指这满车厢还未散去的血气。
“隔着三丈远,我就闻到这股子烂透了的味道。”
霍去病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他苦笑一声,卸下了那一身紧绷的劲儿,整个人瘫软在软榻上。
那如山岳般的气势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暮年人一般的疲惫与苍凉。
“鼻子真灵。”
霍去病把满是鲜血的帕子扔在桌上,拿起水囊漱了漱口,吐出来的水也是红色的。
“这【支配皇帝】力量太霸道,我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霍去病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七夜看着他,心中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有些沉重。
历史上那个封狼居胥、英年早逝的少年将军。
原来真的是被这一身惊天动地的才华和力量,给活活拖垮的。
“还有多久?”林七夜问。
“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
对于一个正值巅峰、想要为大汉荡平妖邪的统帅来说,这时间短得让人叹息。
“这就是你急着收乌泉的原因?”林七夜看着他。
“不然呢?”
霍去病拿起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却根本咽不下去,只能含在嘴里。
“镇邪司初立,正是用人之际。我若死了,这刚聚起来的人心,很快就散了。”
“乌泉那小子不错,和我是一类人。他眼里有光,有为了某种信念可以不顾一切的狠劲。”
霍去病嚼着干粮,声音有些含糊。
“既然我的命数只有这么长,那就让他替我走完剩下的路。”
“我把本事教给他,也算是……在这个世上留个念想。”
林七夜沉默了。
传承。
这是人类文明之所以能延续至今的根本。
但他知道,霍去病的计划绝不仅仅是找个徒弟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为了传承,他完全可以更从容一些,没必要把那个公羊婉一直带在身边。
那个能吞噬他人、变幻外貌的妖女。
“不止这些吧?”
林七夜盯着霍去病的眼睛,“你之所以留着那个妖女,甚至不惜得罪其他异士也要保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霍去病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费力地将干粮咽下去,然后端起旁边的肉汤喝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的腥甜。
“林七夜,你很聪明。”
霍去病放下碗,目光变得异常幽深,像是两潭不见底的死水。
“我刚才说了,镇邪司现在全靠我一个人的威望撑着。那些新招来的异士,之所以服气,是因为怕我,是因为我是冠军侯。”
“一旦我的死讯传出去,而你们又回到属于你们的时代……”
“这队伍当场就得散伙,搞不好还会反噬大汉。”
“所以,霍去病不能死。”
“至少在镇邪司彻底站稳脚跟之前,在天下妖邪被杀怕之前,冠军侯必须活着!”
“至于活着的是不是我,那不重要!”
一股寒意顺着林七夜的脊梁骨往上爬。
他大概猜到霍去病想干什么。
这想法太疯狂,也太残忍。
“你打算……”林七夜的声音有些干涩。
霍去病转过头,视线穿过车帘,仿佛看到外面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公羊婉。
“等我断气的那一刻。”
“我会让她……吃了我。”
外面,风吹过车棚的呼呼声不断。
霍去病说这话时,语气却那么平静。
“她的【长生颜】,能获得被吞噬者的记忆、外貌、甚至是能力。”
“只要她吞了我,她就是霍去病。”
“她会有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支配皇帝】,还有我镇压一切的威严。”
霍去病转过头,眼中流露执着。
“到时候,大汉依然有冠军侯,镇邪司依然有司首。”
“只要这面旗帜不倒,这天下的妖魔,就翻不起浪来!”
为了大汉,为了那个所谓的太平盛世,他不惜把自己当成祭品,甚至连死后的尸体都不放过。
“我不答应。”
林七夜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差点撞到车顶。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霍去病,眼中压抑着怒火。
“你是大汉的脊梁!这种所谓的延续,是对你最大的侮辱!”
霍去病并没有生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七夜,眼神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对于现在的局势来说,其他东西一文不值。”
“只要能守住这大汉江山,别说被吃,就是让我下十八层地狱,我也眼都不眨。”
“这就是局。”
“我用我的命,给那些妖魔做的一个死局。”
林七夜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却意志如铁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劝不动。
对方的信念强硬无比。
“如果……”
林七夜重新坐下来,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如果我有办法,既不用你被吃,也能保住镇邪司,也能让你的精神延续下去呢?”
霍去病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我是个变数,李响也是。”
林七夜指了指自己。
“我们来自未来,我们掌握着你不了解的手段。”
“把这件事交给我。”
林七夜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三个月后,如果你真的撑不住了,我会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同时,我也向你保证,镇邪司绝不会散!”
“别忘了,我身后还有那个能创造奇迹的男人。”
霍去病盯着林七夜看了许久。
他在权衡。
他在判断。
最终,他那紧绷的嘴角慢慢松弛下来,露出一个真心笑容。
“好。”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信你一次。”
“毕竟……谁不想干干净净地走呢?”
霍去病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绢纸,细致地擦去嘴角残留血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他体内爆发。
【支配皇帝】发动。
这不是对敌,而是对自己。
他在命令自己的细胞停止衰败,命令自己的血液停止奔涌,命令那残破的身躯恢复活力。
哪怕这只是饮鸩止渴。
再睁眼时,那个病恹恹的年轻人不见了。
眼神如刀、气吞万里的冠军侯,回来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一把掀开车帘。
阳光洒在他脸上,驱散所有的阴霾。
车外,李响正躺在一片荒芜的草地上,看到霍去病走出来,缓缓道:
“聊完了?”
李响打了个哈欠。
“这戏演得不错,但下次记得把嘴角的血擦干净点。”
霍去病脚步一顿,随即大笑一声。
“先生教训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