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宇馀光瞥到，嘴里哼着的小情歌瞬间自然地切换成了《赤壁赋》的调子：“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几乎同时，后门那道熟悉的身影——语文老师张笙，正背着手，踮着脚尖，像猫一样踩着静步溜了进来。
小老头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灰的夹克，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眯着，精准地锁定了教室中间那个正合唱得忘我的四人小组。
那小组唱的是首流行歌，在朗朗读书声中格外突兀，偏偏他们自己还没察觉，其中一个男生甚至闭上了眼，陶醉地打着拍子。
张笙不声不响地走到他们身后，背着手，弯腰，侧耳“听”了一会儿。
全班读书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偷偷往后飘，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咳。”小老头清了清嗓子。
那四人浑身一僵，歌声戛然而止。
“唱得不错嘛，”张笙直起身，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堆栈起来，“比读书有精神。来来来，别停，上讲台唱，让大家都听听。”
四个男生面如土色，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快点，麻溜的！”小老头一瞪眼，不怒自威。
四个人耷拉着脑袋挪到讲台上，面对全班同学想笑又不敢笑的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知道，放假回来第一天，早读是容易犯困，”
张笙踱到讲台边，敲了敲桌面，“咱们今天就不读了，换换脑子，听这四位同学给我们开个小型演唱会，怎么样？”
底下瞬间爆发出压抑的哄笑和零星的“好”。
于是，整个早读，全班“欣赏”了四首跑调跑到姥姥家的流行歌，唱得四人汗流浃背，唱得底下同学憋笑憋得肚子疼。
周泽宇看着讲台上那几张生无可恋的脸，又瞄了一眼旁边。苏婉清也微微弯了嘴角，视线虽然看着书本，但耳朵却竖起来听着歌声。
早读就在这种诡异又欢乐的气氛中结束了。
第一、二节是语文课连堂。
小老头早读完便消失在了班上，不知道去了哪。
哪怕铃声响了都没有回来。
不过即使老师不在，班上依旧静悄悄的，毕竟刚刚四个前车之鉴就在面前。
谁知道小老头是不是又在钓鱼执法。
终于过了五分钟，张笙就抱着一堆卷子走了进来，
周泽宇看了看，很明显，就是昨晚做的周测卷子。
“一个晚上，全批完了，”小老头把卷子“啪”地放在讲台上，扶了扶老花镜，语气里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却依旧中气十足，
“都精神点，我们现在讲卷子。”
底下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小老头平时虽然爱喝酒抽烟，但教程态度真的没话说，改卷子的速度，也一直都是年级传说。
他慢悠悠地翻开卷子，抽出一张，抖了抖：
“这次整体还行，不过有些不该错的，啊，回头自己好好看看。最高分，还是苏婉清。”
大家的视线齐刷刷投向周泽宇旁边。
苏婉清微微垂着眼，没什么表情。
“几乎满分，卷面干净，答案比参考答案答得都好。”张笙拿着苏婉清的卷子，走到投影仪前，“来，都看看，什么叫标杆。”
雪白的卷面被投在幕布上，字迹清秀工整，红色勾勾密密麻麻。
张笙让语文课代表把试卷发下去，然后拿着苏婉清的试卷就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讲，重点讲阅读和文言文。
周泽宇也拿到了自己的语文试卷，然后自然的把试卷放到了他和苏婉清之间的三八在线。
分数比他预估的还要好一些，基础题果然没丢分，阅读扣了几分，但文言文扣的有点多。
果然，文言文这东西，自己理解的顺归顺，但和原文的意思的不一样一切都白搭。
周泽宇对着自己卷子上那道被红笔圈出来的文言翻译题微微皱眉。
讲台上，张笙已经扶了扶老花镜，用他那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开讲了。
“来，我们先看第一篇文言文。”小老头敲了敲投影幕布，上面正是苏婉清那份几乎满分的试卷影象。
小老头讲课有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但字句剖析得很透，枯燥的文言实词虚词在他略带方言味的解读和偶尔蹦出的冷幽默里，竟也显得有些生动。
张笙讲得快，一道题接一道题。
讲到周泽宇错的那道文言翻译时，小老头顿了顿：
“‘见其发矢十中八九，但微颔之。’这个‘但’字，不少同学翻译成‘但是’，那就错了！”
周泽宇“啧”了一声，下意识地用笔尖点着自己卷子上那个红叉。
几乎同时，身边传来很轻的声音：“这里……‘但’在文言里常表‘只是’，和后面的‘微’呼应，程度很轻。”
苏婉清眼睛看着投影，身体往周泽宇这边靠了靠，左手自然而然地伸了过来，细白的食指指尖，轻轻落在周泽宇卷子那道题旁边，虚点了点那个“但”字。
她的指尖离周泽宇握着笔的手很近，近到他一抬手就能碰到。
周泽宇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苏婉清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离得有些近。
但她没挪开视线，也没移开身子，只是睫毛飞快地颤了几下，目光重新聚焦到投影上，仿佛刚才那个小动作只是幻觉。
“懂了，‘只是’。”
周泽宇压下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低声回应，顺势用笔在错题旁把这个要点记了下来。
讲解在继续。
讲到一篇现代文阅读的赏析题时，张笙提到了一个手法叫“以声衬静”，周泽宇觉得自己答得差不多，但得分不高。
他正琢磨着，苏婉清那边又有了动静。
她稍稍往周泽宇这边偏了偏头，声音压得比较低，气息几乎拂过他的耳廓：
“你这里只写了‘用鸟鸣反衬环境的安静’，少了点分析。应该点出这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有生机的、衬托人物内心平静的……。”
周泽宇听着解说，看着投影试卷上的那行清秀小字，恍然大悟。
他点点头，照着她提示的思路，在卷子旁边空白处补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