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目相峰洞府,陈默心潮起伏,久久难平。
此次与血相峰修士交手,虽是险象环生,却也让他对自己这具“仙媚之体”的感悟又深了一层。
他心中暗忖:“看来,日后须得多备些‘弹药’了。”
不知不觉间,他对自己这异禀体质的运用已无先前那般抗拒,心思亦随之变得深沉了些。
任宣将他送回洞府,仍是放心不下,千叮万嘱,让他切莫随意走动,若有异状立时以弟子玉牌传讯。
陈默虽告知她自有反制之法,那师姐却哪里肯信,依旧是风风火火,自去找她小姑禀告去了。
陈默摒除杂念,定下心神。
他尚有一桩要事待办——炼制那炉“怡颜回甘百草丹”。
此举不仅为报答师尊收录之恩,更是要向她证明自己的用处。
他深知,一个只会招惹是非的弟子,与一个能为师门分忧解难的弟子,其境遇判若云泥。
他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若不能显出几分价值,将来只怕步步维艰。
目相峰乃百相门十大主峰之一,真传弟子的洞府自然非同寻常。
洞府偏室中,便设有一座小型丹炉。
此炉以赤铜铸成,炉身刻满聚火控温的符阵,虽不及合欢宗长生阙那些炼丹大家的巨鼎,用以炼制寻常丹药已是绰绰有馀。
陈默静立炉前,深吸一口气,将从坊市购来的数十种药材在石案上一字排开。
他依照丹方所载着手处置药材。
或研磨成粉,或萃取其汁,或分离其蕊,一招一式,皆是一丝不苟。
昔日在合欢宗长生阙虽只是个打杂的,然耳濡目染之下,白晓琳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种法门,他都牢牢记在心间。
此刻回想,只觉获益匪浅。
他学着记忆中白晓琳的模样,先以文火徐徐温热丹炉,待炉身微烫,再依丹方次序,将处置好的药材逐一投入。
神识沉入丹炉,静心感受炉内药液的每一次翻滚,每一次交融。
万事开头难。
当他试着将两种药液融合之时,变故陡生。
只因炉温稍高了一分,两股药性骤然冲突,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满炉药材登时化作一团乌黑焦炭。
初次试手,就此报废。
陈默倒也不气馁,只清理了丹炉,静坐一旁,仔细回想方才的疏漏之处。
是投入的时机差了分毫?抑或是火候的掌控失了精准?
他闭目凝神,将整个过程在心中反复推演,寻出症结,方才开始第二次尝试。
这一回,他愈发谨慎小心。
神识牢牢锁住炉内气机变化,不敢有丝毫懈迨。
融合,提纯,凝丹……一步步挨过。
一个时辰之后,丹炉内竟飘出一缕淡淡药香。
陈默心头一喜,手上掐动法诀,沉声喝道:“开!”
炉盖应声弹起,炉底却只躺着三枚黑不溜秋、大小不一的丹丸。
陈默拈起一颗,凑到鼻端一闻,一股焦糊夹杂着药草的气味直冲脑门,说不出的难闻。
第二次,虽勉强成丹,却仍是废丹。
陈默瞧着手中废丹,脸上不见半分沮丧。
炼丹之道,本就是千锤百炼的功夫。
他将此番得失在心中默记,总结了不足,便又一次开炉。
第三次……不成。
第四次……又不中。
接连失败了七八次,坊市买来的药材已耗去大半。
寻常炼丹新手遇此情形,早已心浮气躁,难以为继。
陈默却不然,他每失败一次便愈发沉静。
他的手依旧沉稳,思路也分外清淅,总能在毫厘之间找出失误所在,下一次便能精准修正。
这等过人的悟性与定力,连他自己也暗暗称奇。
当他第九次开炉炼制时,一切已是水到渠成。
投药、控火、融液、凝丹……诸般步骤行云流水,圆转如意。
两个时辰悄然而过。
蓦地,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郁清香自丹炉中弥漫开来,芬芳馥郁,闻之令人心旷神怡,通体舒泰。
陈默眼中精光一闪,知是丹成之兆。
他不敢怠慢,手上迅速掐了个收丹诀,对着丹炉遥遥一指,口中轻喝:“收!”
话音未落,只见十几道白光自炉中飞射而出,他早有准备,将一个葫芦迎上前去。
那十几颗丹药便如倦鸟归林般,尽数落入葫芦之中。
陈默倾倒出一颗,托于掌心。
只见此丹约莫龙眼大小,通体莹白如玉,散发着淡淡光晕,丹香纯正,入手温润。
他看着满葫芦的成丹,自己也有些不敢置信。
看来,长生阙那段打杂的岁月,当真没有虚度。
他将丹药仔细收好,又把炼丹室收拾得洁净如初。
随后,换上一身干净衣袍,平复了心绪,怀着几分忐忑又带着几分期盼,往山顶师尊所居的大殿行去。
殿前广场寂静无人,陈默整了整衣冠,走到殿门外,恭躬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朗声道:“弟子陈默,求见师尊。”
静候片刻,殿内传来一个清冷如冰雪的声音,只一个字:“进。”
陈默依言步入大殿,行至高台之下,再次躬身。
高台之上,任栾栾依旧是那副万年玄冰般的模样,静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
陈默不敢抬头,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只盛满丹药的葫芦,双手高高奉上,垂首道:“师尊,弟子听闻您平日清修劳心。弟子不才,特炼制了一炉‘怡颜回甘百草丹’,此丹有些许静心安神、怡容养颜之效。弟子一片寸心,还请师尊赏收。”
他言罢,便维持着躬身奉上的姿势,摒息静待。
他不知师尊是否会收,更不知她会是何等反应。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这一刻于陈默而言竟是无比漫长。
他只觉手臂渐渐发酸。
便在他快要支撑不住之时,高台上的任栾栾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她素手轻抬,隔空虚虚一招。
陈默手中的葫芦立时脱手飞出,不偏不倚平稳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收下了!
陈默心中一阵狂喜,正欲开口叩谢。
岂料任栾栾只是将那葫芦握在手中,淡然地瞥了他一眼,便再无下文。
她复又合上双眼,再度入定。
没有一句话语,没有一个表情,一如既往。
陈默站在原地,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这很师尊。
他心中再无半分失落,反而觉得踏实了许多。
他知道,自己的这份心意师尊已然收到。
这就够了。
他默默地又行了一礼,随后悄然转身,恭谨地退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