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复归藏经阁。
师尊所赐玉髓果与静神涎确是灵物,他双目既复,神识亦较往昔凝练数倍。
再参悟那《恶目法》,只觉茅塞顿开,往日许多晦涩难解的关窍此刻皆迎刃而解,心中畅快难以言表。
他盘膝坐于一列书架前,手持一枚玉简,正自苦思其中一道名为“寂”的法门。
此法要旨,乃是将神意与瞳力凝于一处,化作无形之光,光到处,便能剥离万物生机,端的是阴狠毒辣。
然其中真气运转之法繁复异常,稍有不慎便有反噬之虞。
陈默反复推演,总觉其中一处经脉衔接略有滞涩之感,似是哪里出了岔子。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清冷声音毫无征兆地自身后响起:“此处当引气行‘玉枕’,转‘神庭’,再归于‘睛明’。你径直由‘玉枕’入‘睛明’,路径过短,真气未经温养,失于霸道,是以有滞涩之感。”
这声音来得突兀,陈默心头一凛,惊得险些跳起。
他霍然回首,只见师尊任栾栾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身后不足三尺之处,一袭白衣,神情清冷。
若非她适才开口,实难察觉其存在。
“师……师尊?”陈默急忙起身,“弟子不知师尊驾到,失礼了。”
他心中暗自思忖,师尊怎会到此?
莫非是来查我功课不成?
任栾栾对他的礼数视若无睹,一双深邃眼眸只淡淡瞧着那枚玉简,续道:“‘寂’字诀,意在剥离,而非摧毁。你心中杀伐之念过重,于法门真意便领会有偏了。”
陈默闻言,呆立当场。
经她这一点拨,脑中那团乱麻般的思绪霎时壑然开朗,有如拨云见日。
“多谢师尊指点!弟子……弟子明白了!”他惊喜交加,复又深深一揖。
他本以为师尊说完这两句便会如往常般拂袖而去,谁知任栾栾今日似是颇有耐心,竟又开口。
“你有何不解之处,说来听听。”
陈默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师尊要主动指点自己修行?
此等机缘,千载难逢。
他不敢怠慢,连忙将近日修炼所遇难题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从《恶目法》炼气篇与正统心法的抵牾,到如何转修正法,再到几门神通秘术的疑难,他问得详尽,问得恳切。
他原想以师尊惜字如金的性子,能答上一两句已是侥天之幸。
岂料任栾栾竟极有耐性,逐一为他解惑。
“你所修乃是旁门左道,真气运转急功近利,初时进境虽速,却有损道基。欲转正法,不可操之过急。当每日引一缕正法真气入体,与旧有真气缠绕相融,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月馀之后,旧气自会同化。”
“‘凝’字诀,讲究以意御力。你目力虽复,神魂之力尚弱。当多观山石流水,静心体悟,先求其‘重’,再求其‘凝’。”
“‘洞’字诀……”
她言语依旧简练,却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往往陈默苦思冥想数日不得其解的难题,她一语便能点破。
二人一个问,一个答,不知不觉,竟已过了一个多时辰。
陈默只觉茅塞顿开,胸中块垒尽消,此番获益之大,远胜自己闭门苦修十天半月。
他讶然发觉,师尊似乎……话多了些。
虽则脸上仍是那副万年玄冰的模样,可一旦论及修炼之道,言语便明显较平日多了。
原来她并非不喜言谈,只是不喜废话。
陈默心中最后一丝隔阂亦在这番问答之中悄然冰释,只觉与这位冰山师尊的距离近了许多。
终是所有疑难都已问尽。
阁中复又沉寂,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陈默不知该如何接话。
便在此时,任栾栾忽有动作。
她自宽大袖袍中取出一物,正是昨日陈默所赠那个葫芦。
她将葫芦递到陈默面前。
陈默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接,心中却是一沉。
莫非师尊觉得这丹药不好,要退还给我?
可葫芦入手,却轻飘飘的,里面似是空了。
他正自疑惑,只听任栾栾用那依旧清冷却似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口吻说道:
“吃完了。”
“啊?”陈默登时傻了。
昨日炼了满满一葫芦,今日便……吃完了?
他抬头望向任栾栾,见她脸上神情依旧冷淡,一双眼眸却似不敢与自己对视,飘忽着望向别处。
那递着空葫芦的姿态,也显得有些僵硬。
陈默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只觉好笑,暗道:原来师尊竟是这般脾性。
他忙收敛心神,装出一副躬敬诚恳的模样,躬身道:“是弟子思虑不周,炼得太少了。师尊放心,弟子这便再去为您炼制。只要师尊喜欢,弟子日后天天为您炼丹!”
任栾栾闻言,似颇为满意,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恩。”
她淡淡应了一声,又恢复了那高深莫测的模样,似是觉得今日话说得太多,有些不惯,转身便欲离去。
方转身,她脚步一顿,似又想起何事,补了一句:“明日,来偏殿。我指点你《恶目法》进阶过程。”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然消失无踪。
陈默手持空葫芦,立在原地,脸上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他只觉这位师尊似乎多了几分人情味道。
他满心欢喜,正待回去炼丹,脑中却总觉似忘了什么要紧事。
究竟是何事?
他想了半晌,也未想起,便索性抛诸脑后,不再去管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