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明,陈默即已起身。
他并未先行吐纳练气,而是开炉炼丹。
穷两个时辰之功,潜心炼得一炉“怡颜回甘百草丹”。
成丹之时,异香满室,其品之佳犹胜昨日。
陈默择一素纹大葫芦,将丹药尽数纳入,沉甸甸足有三四十枚。
事毕,他方怀着几分期冀,动身前往任栾栾所言的那座偏殿。
那偏殿甚是僻静,殿内空旷,除几件简陋陈设再无他物,想来确是任栾栾平日演练功法之地。
陈默甫一踏入,便见师尊早已等侯在此。
她仍是一袭白衣,负手立于殿心,身形孤峭,神情清冷,与这空寂殿堂相合,竟生出几分不似尘世的意味。
“师尊。”陈默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双手将那大葫芦奉上。
任栾栾目光一瞥,落于葫芦之上,只一瞬便即移开。
她探手取过,动作不见半分滞涩,顺手便收入袖内。
一举一动,浑然天成,不见昨日半分扭捏之态。
陈默见状,心中暗觉好笑,却不敢形于颜色。
任栾栾收了葫芦,面上冰霜似乎融解了些许。
她正待开口指点陈默修行,神色却忽地一动,转向殿外,淡淡道:“进来。”
陈默一怔。
此地除了他们师徒二人,竟还有旁人?
他念头未绝,便见殿门处人影晃动,悄无声息地走进十人来。
这十人身着外门弟子服饰,陈默瞧着皆有几分眼熟。
为首那人,正是当初在灵田旁与他攀谈说起?兽异兆的那位老弟子。
十人鱼贯而入,行至殿中,竟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向任栾栾与陈默二人五体投地。
人人脸上皆是神情激动,目中更透着一股狂热与感激,仿佛得见了什么天大的恩典。
“弟子等,叩见任峰主!叩见陈师兄!”
那老弟子当先叩首,抬起头来,声音洪亮,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恭贺陈师兄得峰主青睐,入主目相峰!我等盼星星,盼月亮,终是盼到了这一日!”
他身后九人亦随之高呼:“恭贺陈师兄!我等愿为师兄驱驰,万死不辞!”
声浪汇于一处,在这空旷殿堂中回荡不休。
陈默听得此言,背心猛地一凉,四肢百骸登时僵住。
他记起来了。
他竟下意识地将一桩最根本、最残酷的法门铁律生生从脑中抹去!
《恶目法》的修行,从来不是静坐参悟、听人解惑便能有成。
此等邪功,每进一步,皆需一味至关重要的“药引”。
那药引,便是人的眼睛!
陈默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望向身旁的师尊。
任栾栾俏脸之上,依旧是那副亘古不变的清寒。
她看着地上跪伏的十名弟子,眼神淡漠,仿佛那并非十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十具无知无觉的泥胎木偶。
她似是察觉到陈默的目光,转过头来,迎上他的视线。
“《恶目法》炼气一篇,你已自行练成。”她缓缓开口,“今日,我助你破境入阶。”
陈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法进境,需得以眼为食,以瞳为引。”任栾栾的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之事,“此事,你可知晓?”
陈默嘴唇翕动:“知晓……”
自然知晓,他这误打误撞的《恶目法》,便是用绝情谷的死尸眼珠入门的。
见他不答,任栾栾也不追问,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地上那十人,道:“此十人,乃门中精选,一心为本峰效死。能以己身为你道途之基石,是他们的福分。”
那为首的老弟子闻言,更是激动得满面通红,重重叩首道:“峰主明鉴!我等资质愚钝,仙路断绝,此生无望。能以这副无用之身,为陈师兄的通天大道铺就寸阶,实乃三生之幸!弟子……弟子感激不尽!”
“求师兄成全!”其馀九人亦是齐声呼喊,声嘶力竭,神态狂热。
任栾栾对这一切仿若未闻,她看着陈默继续说道:“功法如何运转,心诀如何催动,我昨日已尽数传你。”
“现在,依我所言,催动心法,运转真气,将力尽数凝于左目。”
“然后,用你的左目,将他们的眼,一颗一颗尽数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