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听着师尊言语,再看地上那十名狂热弟子,心中竟是出奇地平静。
此情此景,与昔日沐春晖师尊之事何其相似。
皆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
任栾栾见他久久未动,声音愈发清冷:“如何?莫非有何不妥?”
“确有不妥,师尊。”陈默开口。
他竟不退反进,踏上两步,直视高台上的师尊。
任栾栾为他此举一怔,身形竟下意识地微退半步。
“弟子敢问师尊,当初为何选我为徒?”陈默问道。
“我选你……”任栾栾欲言又止,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陈默目光如炬,紧锁她面容:“弟子听任宣师姐言,她道弟子‘干净’,而师尊恰喜‘干净’之人。可是如此?”
任栾栾闻言,声音低了下去:“不错……”
“何为干净?”陈默问道,“师尊乃半步元婴之境,又修《恶目法》,想必初见弟子之时,已将我内外瞧个通透。弟子的过往,师尊早已尽览。我出身合欢宗,自那等污秽之地走出的人,当真称得上‘干净’二字么?”
任栾栾身子微颤,嘴唇翕动,似要辩解:“那不同,只因……”
“只因我未曾滥杀无辜,可是如此?”陈默一言截断。
任栾栾全然怔住,她未料到陈默竟能窥破她心底至深之处。
那张万年冰封的俏脸之上,首度露出真切的错愕之色。
“师尊,您以为此举是对的么?”陈默的声音里满是说不清的疲惫,“这世道,人吃人。这般吃人者,当真能得道成仙?难道古往今来的仙人,皆是靠着一路吞噬同类,方才登临绝顶?”
任栾栾双眉紧蹙,眸中寒意复又凝聚:“你究竟想说什么?”
“弟子曾是一介放牛娃,遭人掳至合欢宗。”
“初时所求,不过活命二字。”
“为求活命,我舍弃为人之尊严,甘为一条狗,整日在泥潭粪坑里做活。”
陈默语气平静,仿佛在述说他人旧事。
“后来,我得了些机缘,攒了点微末道行,便不甘再为犬马,妄想登高望远。”
“我不想当狗了,我想当人,于是我便飘了、上脑了。”
“我想做剑仙,凭一己之力立足于世,做那人上之人,行的还是正道。”
“奈何我并无剑道天资,只得退而求其次,学了些旁门左道,却仍旧抱着那人上人的痴梦。”
“可当我拼尽全力,自那泥沼粪坑中爬出,立于一处稍高的台子上时,却发觉,欲要站稳脚跟,便需去吃人。”
“我头顶更有高台林立,欲要再攀一步,便非得吃人不可。”
“时至今日,我竟已不知修仙为何。”
“为活命?吃人便可。”
“为复仇?吃人亦可。”
“世间最简捷的法子,便是吃人。”
任栾栾望着他,眼神复杂难明:“你……”
“但我不想。”陈默苦笑一声,“或许我天性多愁,或许我本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物。若我早些学着吃人,便不会处处碰壁,也不会留下诸多憾事。我那位沐师尊,亦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若我早早吃了人,今日地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猛地抬头,直视任栾栾含双目:“弟子斗胆再问,师尊是否也认为,弟子欲真正拜入您门下,欲真正踏上仙途,便须得学会吃人?”
“不是!我……”任栾栾竟失了方寸,声调陡然拔高,身上威压不受控地四散逸出,偏殿之内空气登时为之一滞。
她似也被自己反应所惊,急忙强自镇定:“你可知我百相门隐秘?”
陈默道:“弟子不知”
任栾栾解释道:“祖师昔年见惯了世间黑暗,遂立下百相门,旨在以恶制恶。本门外门弟子,皆是恶人,以其身躯供养我等内门,壮大我等实力,方能再去惩治奸邪。你且想想,为何百相门的外门弟子,皆是外宗之人?只因他们多为各宗叛徒,是作恶多端的匪类!”
陈默闻言,蓦地转头,望向地上跪伏的十名弟子。
他冷冷问道:“尔等皆是恶人?且各自说说,都犯下何等罪孽。”
那为首的老弟子非但不惧,反倒满面荣光,高声道:“回禀陈师兄!弟子原是黑风寨大当家,手上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能为师兄仙途铺路,死得其所!”
“弟子曾为炼一件法器,屠戮凡人一村!”
“弟子曾虐杀凡间女子数十人……”
那十名弟子争先恐后,争相眩耀过往罪恶,言语间满是自得与狂热,竟似在比谁更罪大恶极。
陈默听着,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看向任栾栾:“师尊,这几人,莫非是您精挑细选而来?他们的恶,未免也太多了些。”
任栾栾脸色煞是难看:“胡言!《恶目法》的精髓,便是要以极恶之人之眼为食,方能化戾气为己用,不伤自身道心……”
“师尊挑选此等极恶之徒,就是为了保全弟子的‘干净’么?”陈默再度打断她的话,步步紧逼,“师尊究竟为何,对‘干净’二字如此在意?”
“住口!”任栾栾终被彻底激怒,一声厉喝,金丹大圆满的恐怖威压如山洪倾泻,轰然爆发。
殿内那十名外门弟子在这股威压之下,连声惨叫也未发出便被死死压在地上,口鼻溢血,瑟瑟发抖。
陈默首当其冲,周身骨骼咯咯作响,双膝几欲跪倒。
但他硬是死死盯着任栾栾,目光寸步不让。
四目相接,殿中一时寂然无声。
那如山威压亦在这死寂之中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陈默沉默片刻,说道:“师尊既有钧旨,弟子敢不从命?”
“弟子……信师尊便是。”
言罢,转身便向那十名瘫软在地的弟子行去。
那十人方从金丹威压下捡回半条性命,兀自心惊胆战,见陈默走来,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陈默行至那为首的老弟子跟前,袍袖一拂,蹲下身来。
那老弟子抬首,目中劫后馀生之庆幸,旋即化作更为炽烈的狂热,颤声道:“谢……谢师兄成全!”
陈默不发一言,右手伸出,食中二指并作剑诀,电光石火间已插入那老弟子左目!
血光一溅,一声闷响。
指力到处,一颗尚带温热的眼球已被他生生剜出,握于掌心。
那老弟子喉中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身子剧烈一颤,未敢痛呼出声。
陈默面无表情,看也不看他,身形连动,如法炮制。
他指法快疾,出手狠绝,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馀下九人左目亦尽数落入他掌中。
那十人个个捂住血流不止的左眼窟窿,竟无半句怨言,反在地上叩首不止,口中喃喃:“谢师兄成全!谢师兄成全!”
声嘶力竭,如癫如狂。
陈默做罢此事,方缓缓起身,转过身来重又面对任栾栾。
他左手平托那十颗血淋淋的眼球,右手捏个法诀,正是催动了那《恶目法》!
霎时间,他左眼裂开大口,生出无形吸力。
掌心十颗眼球立时化作十道血光,电射而出,尽数没入他左眼之中。
轰然一声,一股精纯又驳杂的真气在他丹田内炸开,周身百骸真气奔涌如潮,倾刻间已冲破关隘,登入炼气九层之境!
真气激荡,陈默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他抬起头,那左眼血流汩汩而下。
只见无数虹膜纠结一处,疯狂转动,彼此吞噬,景象诡谲可怖。
他望着任栾栾,一字一顿问道:“师尊,弟子敢问,修仙为何?若要以恶制恶,是否……必先为恶?”
任栾栾见他此状,闻他此言,娇躯一震,竟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她口唇翕动,却是一字也说不出来。
陈默语音转轻:“弟子更想知道,师尊……您修仙,又是为何?”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只流着血的眼死死盯着她。
“弟子不信师尊是那等吃人之辈。”
“弟子心中的师尊,绝非如此。”
此言一出,任栾栾身子剧烈一颤,那双素来冷若冰霜的眸子里竟是水光一闪,似有泪意。
下一刻,她仿若见了世间最可怖之事,尖叫尚不及出口,身形已化作一道白虹仓皇奔出殿外,转瞬不见踪影。
竟是逃了。
陈默怔在当场,万未料到,这位神通广大的师尊竟会是这般反应。
他望着那十名叩谢不已、蹒跚离去的弟子背影,又伸手抚上自己那流着血的左眼,心中只馀一片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