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是传闻早已飞升天外?为何会……”
陈默望着眼前这个俊美得不似凡俗的男子,心中万般疑窦盘旋,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祖师脸上挂着一丝了然笑意。
那双粉色眼眸里,似藏着万古岁月的沧桑,又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玩味。
他并未直接作答,反问道:“为何会在此处,还一手创下了百相门,是也不是?”
陈默默然点头。
他晓得,在此等人物面前,任何巧言令色、遮掩粉饰皆是徒劳。
对方那双眼,怕是能将他五脏六腑、神魂深处都瞧个通透。
祖师呵呵一笑,那笑声里有三分自嘲,三分怀念,更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他未急着解惑,反倒象是寻常乡间老翁与晚辈闲话家常,缓缓开了口。
“说起来,我本也和你一般,是个肉体凡胎。”
他声音温润平和,如春日暖风拂面,教人闻之,心中不自觉便卸下了三分戒备。
“只是,我与你小子不同。我生在凡俗乱世,遍地狼烟,处处兵戈。”
“我是个流民,在死人堆里刨食果腹的泼皮无赖,今日不知明日事,过一天算一天。”
“后来,机缘巧合,恰逢仙家宗门广开山门,招纳弟子。”
“我那时年少,不懂什么仙道长生,只远远瞧见一位女修,身段婀挪,容貌秀丽,端的象是画里走下来的人物。”
“我当时脑中也无甚念想,便死皮赖脸地跟了上去。”
“谁能料到,她所属的门派,便是合欢宗。”
合欢宗!
陈默心头猛地一震。
祖师见他神情,笑意更浓:“哈哈,是不是觉得可笑得紧?我非为求仙,非为问道,只因贪看那女修一副好皮囊,便一头撞进了合欢宗这等所在。说来也是命数。”
“入了宗门,验看根骨,结果出来,我是个杂灵根。你可知晓何谓杂灵根?便是一驳杂不堪的废物。宗门长辈瞧我的眼神,便如瞧路边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不出半点意外,我这等货色,自然是从最卑贱的杂役做起。你小子待过的地方,叫回春园,是也不是?我当年,便也是分派去了那等地方。”
陈默闻言,更是心惊。
他未曾想过,这位开创一派的祖师,竟与自己有过如此相似的遭遇。
“但是,”祖师话锋陡然一转,那双粉色眸子蓦地亮了亮,透出几分狡黠与自得,“我这人,旁的本事没有,一张嘴皮子却还算灵活,惯会花言巧语,见风使舵。”
“入了宗门,头一个晚上,便有位炼气期的师姐,前来我等新进杂役的住处,说是要收取什么‘孝敬’。我瞧她虽有几分姿色,眉眼间却满是刻薄与贪婪。我当时便知,若不拿出些好处,往后日子定然难过。”
“旁人皆是献出身上的贡献点,或是磕头求饶。我却不然。”祖师说到此处,嘿然一笑,“我当夜,便将那位前来作威作福的师姐,给哄上了床。”
陈默闻言,霎时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脑中瞬时闪过自己在合欢宗的种种过往,那些不堪回首的屈辱,那些朝不保夕的挣扎,那些为了保住一身元阳而日夜提心吊胆、与虎谋皮的岁月。
他走的是一条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的险路。
而眼前这位祖师,这位百相门的开山鼻祖,竟在踏入宗门的第一日,便选了一条与他截然相反、更是惊世骇俗的道路。
“我那时想得极是简单。”祖师摊开双手,神情坦荡得象个市井间的地痞光棍,“在那等与粪坑无异的地方,做牛做马,累死饿死,或是哪天冲撞了哪位师兄师姐,被人当成花肥给埋了,皆是寻常事。”
“与其那般窝囊死去,倒不如快活一把。俗世间有句话,叫作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烂命一条,死前能尝一尝仙女儿的滋味,怎么算,都不亏本。”
陈默听着这番浑不吝的言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得不承认,若易地而处,自己断然做不出这等泼天大胆的行径。
祖师接着说道:“那位师姐嘛,心中打的算盘我用脚跟想也知道。无非是想采补我这新入门的雏儿,夺了我的元阳,好增长她那点微末道行。在她看来,我一个刚脱了凡俗气的穷小子,还不是任她搓圆捏扁,予取予求?”
祖师说到兴头上,笑容里带上几分捉狭与戏谑。
“她以为吃定了我,却不知我这身子骨藏着天大的奥妙。头一回,那师姐用尽了宗门里学来的采补法门,非但没能成功,反而象是撞上了一座铜墙铁壁。”
“也正是那一晚,在颠鸾倒凤云收雨歇之后,我才惊觉自己这‘仙媚之体’的秘密。”
“那一夜,当真是销魂蚀骨。她被我弄得神魂颠倒,如痴如醉,莫说是采我半分元阳,到头来,她辛辛苦苦炼化多年的真气反倒被我这体质的霸道特性汲取得涓滴不剩。”
“她瘫软如泥,而我,周身百脉俱通。”
“头一个晚上,我便借着她一身修为,一步登天,成功引气入了体。”
陈默听得是目定口呆,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自己引气入体,靠的是在回春园里没日没夜的劳作,靠的是自己一点一滴的摸索与苦熬,其间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而这位祖师,竟是靠着这等风流韵事,在温柔乡中便轻而易举地跨过了修行的第一道门坎。
这人与人之间的命数,当真不可以道理计。
“自那以后,我便象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对此等体质的妙用,愈发得心应手。”祖师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仿佛在回忆一场场辉煌的战役,“我发觉,我这体质的霸道地方,不仅仅在于双修。更在于我的体液。”
他伸出一根修长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动作潇洒写意。
“我的血,我的唾沫,甚至是我身上流的汗,都蕴含着我这体质的本源气息。此等气息,对旁人而言,便是世间最烈性的蛊,最解不开的毒。无论男女,一旦沾染,便会从神魂深处对我生出一种莫名的依赖与渴求,想戒也戒不掉。”
“于是,我便动了心思。”
祖师的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开始用我的血,在宗门各处‘下毒’。”
“那些高高在上的女修,平日里眼高于顶,视我等杂役如蝼蚁。我便将我一滴心头血,悄悄混入她们饮用的山泉水中;或是将一抹混着汗液的尘土,弹在她们修炼时用的蒲团上;又或是炼制些无甚效用的粗浅丹药,里头却掺了我的一口唾沫,寻个机会,‘孝敬’给她们。”
“我从不强迫,也无需强迫。”
“我只需让她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形下,一点一点,成为我神魂的俘虏。”
“手段虽然下作了些,用处却大得惊人。很快,那些平日对我颐指气使的管事师姐,瞧我的眼神便不对了。从前的刻薄变成了谄媚,从前的呵斥变成了关心。”
“不出半月,我便掌控了一小批人,让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女修,心甘情愿地成了我的‘奴仆’与‘鼎炉’。”
“我依仗着这霸道体质,采补各路女修,修为进境一日千里,远非寻常苦修可比。”
“旁人打坐一年,不及我一夜风流。”
“修为高了,眼界自然也高了。我也因此接触到了更多、更高深的功法。”
“我发觉,我这体质当真得天独厚,尤其是那些媚功、心法、惑神秘术,我几乎是一看就会,一会就精。”
“旁人痴迷剑法,苦练刀术,我觉得那些都太慢,也太笨拙。一剑一刀,杀得了一个,杀不了十个。”
“我专学各种诡异法术,更是将那合欢宗的媚功炼到了极致。一个眼神,一句话语,便能教人心防崩溃,任我施为。这等手段,岂不比刀剑快得多?”
“有了修为,有了手段,又有一批女修死心塌地拥护,我很快便从外门杀进了内门。见到了更多、更漂亮、修为也更高的女修。”
祖师说到这里,话音微微一顿,那双颠倒众生的粉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似是追忆,又似是感慨。
“到了那个时候,拜服我的女修,林林总总,已不下百人。从炼气期到筑基期,应有尽有。”
“当然,这般行事,树敌也自是不少。想扒我皮、抽我筋的男修,怕是比爱慕我的女修还要多上几分。”
“我那时便意识到,单靠这等手段终究是左道旁门,根基不稳。我不仅需要尽快在宗门之内寻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更要紧的……是想寻一个真正的道侣。”
陈默听到“道侣”二字,心中微微一动。
以这位祖师的行事风格,竟也会有这等念头?
“为何要寻道侣?”祖师仿佛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自嘲般地笑了笑,“你小子是不是觉得,我这等人,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才对?”
陈默没有言语,但神情已是默认。
“或许……是风流过头,玩腻了吧。”祖师喟然一叹,语气里竟有几分意兴阑姗,“当天下女子,无论贞洁烈妇,还是妖冶荡娃,在你面前皆是予取予求、任你采撷的时候,那种征服的快感,也就渐渐淡了。她们瞧我的眼神,不是瞧一个男人,而是瞧一尊神,或是一味药。那眼神里头,有痴迷,有贪婪,有顺从,唯独没有一个平等的人该有的东西。”
“我反而开始好奇,那些凡俗话本里写的,什么叫‘一生一世一双人’,那究竟是何等滋味。是苦是甜,总要亲口尝一尝,才不算白活一场。”
“我这人,从不做无谓的梦。既动了此念,便要寻一个配得上与我共度此生的女子。”
“我当时,看上了一位金丹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