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纸门主法谕,惊破百相门清梦。
血相峰峰主宋峥嵘,死了。
谕令如寒铁,落在百相门各峰主、小峰主心头,激起千层寒浪。
陈默接谕时,心中便是一沉。
他不敢耽搁,立时动身,与其馀受召之人一并赶赴血相峰。
血相峰洞府之外早已聚了数人。
几位峰主当先而至,一个个面沉似水,神色肃然。
他们聚在一处,交头接耳,语声却压得极低。
周遭气机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默上前,向几位峰主一一躬身行礼。
他辈分最低,不敢多言,只默然立于一侧,目光投向那黑沉沉的洞府入口。
一位性急的峰主压着嗓子道:“宋峥嵘何等修为,平日里霸道惯了,怎会说没就没了?连半点声响也无。”
旁边一人冷哼一声:“霸道?哼,这宗门里,谁又能真正霸道得起来。”
话中带刺,意有所指。
正此时,人群一阵骚动。
门主宋天成到了,身后还跟着几位地位最尊的峰主。
宋天成负手而立,只淡淡扫了众人一眼,那目光所及之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未发一言,便当先迈步,走入洞府。
众人摒息敛气,鱼贯而入。
洞府内光线幽暗,四壁冰冷。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檀香扑面而来。
这并非新血,而是血相峰功法长年累月浸润下的气息,闻之令人心悸。
穿过数道石廊,众人行至洞府最深处的静室。
甫一踏入,所有人脚步齐齐一顿。
静室中央,那张巨大的寒玉床上,宋峥嵘正安详躺着。
他身着崭新血色法袍,衣角平整,不见一丝褶皱,仿佛是去赴一场极隆重的宴席。
他脸上竟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不见临死前的半分痛苦与挣扎,反倒象沉浸于一场酣甜美梦,满是解脱与欢愉。
他身上无伤,周遭无痕。
莫说伤口,便是洞府内的陈设也无半点凌乱,一桌一椅皆在原处。
他体内波动平稳至极,若非生机断绝,任谁看了都只当他陷入了深层次的闭关。
“这……这究竟是何故?”
一位峰主终于忍不住,失声问道。
“不见打斗,亦无外伤……如何死的?”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陈默立在人群后方,双目神光内蕴,已悄然运起秘法。
在他视野中,宋峥嵘尸身上空漂浮着一层极淡的粉色雾气,若不凝神细察几不可见。
那雾气诡异至极,既有极致的欢愉,又含彻底的死寂,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竟水乳交融。
他再暗运法门以鼻息一探。
一股甜到发腻又带着腐朽终末的气味悄然钻入。
这是欲望的气息。
是欲望燃至顶峰,而后化为灰烬的空虚。
这时,脑相峰峰主排众而出。
他身形枯槁,双目紧闭,眉心处却射出一道无形神念,如丝如缕,仔仔细细在宋峥嵘尸身上下扫过。
片刻,他睁开双眼,那双眼中满是凝重。
“门主,诸位师兄。”他声音干涩沙哑,“宋师弟的……金丹,不见了。”
金丹不见了?
那是一派峰主、金丹修士的性命根本,一身道行所系,竟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被强行挖取了?”有人立刻追问,“不对!若强破丹田气海,岂会不见伤口!”
“那是自行溃散了?更无此理!宋峥嵘功力深湛,金丹稳固如山,正当盛年,怎会无故丹碎人亡?”
脑相峰峰主缓缓摇头道:“非是挖取,也非溃散。老夫看来,倒象是……被‘吸’干了。他的丹田气海之内空空如也,只馀些许金丹曾存留过的残韵。”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最终沉声道:“老夫曾在宗门一部禁典中见过类似记载。乃是昔年合欢宗与回梦谷两派合创的一门邪术,名曰《大梦离魂术》。”
“此术阴毒无比,能于修士睡梦之中潜入其识海,勾动其心底最深一层的欲望,为其构筑一方极乐幻境。一旦陷入,便如溺水之人再难自拔。届时,施术者便可以其欲望为引,以梦境为桥,将其毕生精元、修为,乃至金丹本源一丝一毫吸食殆尽。”
他长叹一声,补上最后一句:“受术者,只会在平生最得意、最欢畅的美梦里含笑而亡,毫无痛苦。”
合欢宗!
场中至少有半数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陈默这边刺来。
一位与血相峰交好的峰主更是冷冷开口:“合欢宗?陈小峰主,老夫记得,你便是出身合欢宗罢?”
此话问得突兀,却也问出了众人心声。
不等陈默作答,另一位峰主已厉声反驳:“胡言!宋峥嵘乃金丹中期修为,他那《燃寿飞升法》更是本门至刚至猛的法门,意志之坚远胜常人!要让他毫无反抗沉沦梦境,神不知鬼不觉吸干他的金丹,施术者修为至少要在元婴之境!甚至更高!”
元婴!
这两个字,比“合欢宗”三字更具分量。
一股寒意自众人脚底直冲天灵。
百相门有大阵庇护,藏于秘境,自成一界。
如今,竟有元婴老怪潜入,在门主眼皮底下如探囊取物般将一位峰主扼杀于自家洞府?
这已非寻常仇杀,而是对整个百相门的挑衅与羞辱!
是将百相门的脸面狠狠按在地上反复践踏!
一时间,惊惧、恐慌、猜忌,种种情绪在众人心中疯狂滋长。
“肃静!”
宋天成终于开口。
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张含笑的尸身上。
“外敌之事,本座自有决断。”
他语声一转,陡然变得冰冷而强硬。
“但小门主之争,乃我宗门千年不易的铁律,是抵砺后进、筛选英才的唯一途径,岂能因一人之死而废弛!”
“峰战,继续!”
“宋峥嵘既死,血相峰一脉自当从峰战除名。此事,到此为止!”
话音落定,他大袖一甩,再不看众人一眼,转身阔步离去。
静室内,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心思各异的峰主。
陈默望着门主消失的方向,心中却翻江倒海。
外敌?
当真是有元婴修士潜入宗门么?
他脑中,不由自主地回响起数日前在那座威严大殿里,宋天成对他说的那些话。
“宗门,需要……一个变量。”
“你,做我最利的一把刀,做我最听话的一条狗。”
“谁敢再启峰战,我便叫他自宗门除名。”
宋峥嵘之死,恰恰为他扫清了一大障碍。
这般巧合,世间真有么?
门主说,叫血相峰自宗门除名。
如今,宋峥嵘一死,血相峰便真的“除名”了。
但是……
一个金丹峰主对如今的百相门而言,是何等重要的战力。
可宋天成弃之,如弃敝履。
除非……除非这枚棋子的死,能换来更大的好处。
比如震慑宵小,又比如成就另一个“变量”。
陈默仿佛看见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宋天成的身影就立于蛛网正中。
这哪里是追查凶手?
这分明是一场宣告。
宣告他的铁腕,他的无情。
也宣告着,那把名为“陈默”的刀该磨得更锋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