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峥嵘尸骨未寒,百相门中又起波澜。
对一众碌碌弟子而言,一位金丹峰主的生死终究隔着云端,远不如眼前这场愈演愈烈的小门主之争来得真切。
宋峥嵘死后第三日,一纸峰战书自脑相峰而出,直指皮相峰。
挑战者,脑相峰小峰主,任宣。
应战者,皮相峰小峰主,王展捷。
此讯一出,不啻平地惊雷,满宗哗然。
各峰弟子往来奔走,茶馀饭后皆是此事。
“听说了么?脑相峰那位小主,竟要出手了!”
“任宣?可是那位整日跟在陈默身后瞧着有些痴憨的任家姑娘?她不是目相峰主任长老的亲侄女么?”
“兄台此言差矣!这便叫真人不露相。那脑相峰何等所在?十主峰里最为诡秘,也最不好惹!”
“正是。我曾听闻,脑相峰的《剥虑抽思法》,端的阴损无比,专攻修士神魂,杀人于无形,灭魂于无声。沾上一点,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怖得紧!”
“她的对手是皮相峰王展捷?那个身形痴肥,号称打不死的王胖子?”
“嘿,这下可有好戏瞧了!一个是专攻神魂的诡秘法门,一个是号称肉身不坏的横练功夫。”
任宣此名在宗门内不算陌生。
她是目相峰主任栾栾的亲侄女,是那个时常跟在陈默身边叽叽喳喳看似天真烂漫的俏丽女娃。
可无人敢忘,她亦是那神秘莫测、几乎从不显山露水的脑相峰小峰主。
脑相峰,在百相门十主峰中向来遗世独立,从不与各峰往来,门下弟子更是寥寥无几。
然其威名却无人敢有半分小觑。
只因其传承功法《剥虑抽思法》,不伤人分毫皮肉,不毁人半件法宝,却能直取修士最为根本也最为脆弱的神魂!
如今,这位平日里瞧着人畜无害的小峰主终要展露她的爪牙了。
……
目相峰,陈默洞府。
云雾缭绕,清风徐来。
任栾栾端坐于石凳,秀眉微蹙,话却是对陈默说的。
“宣儿那丫头,终究是出手了。”她声音藏着一丝忧虑,“你便不为她担扰?”
陈默淡然笑道:“师尊何出此言?弟子为何要担扰?是担扰师姐胜不过那王展捷,还是担扰她失了分寸,将人打成一个白痴?”
任栾栾被他这话说得一滞,抬眼横了他一下,似嗔似怨:“你这人,嘴上就不能积些德?我担扰她初次在万人之前展露手脚,不知轻重,会惹下无端祸事。脑相峰的功夫,最是招人忌恨。”
“师尊,师姐是小峰主,弟子也是小峰主。”陈默将一杯新茶推至她面前,“自坐上这个位子,麻烦何曾断过?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避无可避,那便索性迎上去。”
任栾栾默然。
她知陈默所言非虚。
自陈默剑斩闻连真、夜晟,目相峰便已立于风口浪尖,成了众矢之的。
如今之计,唯有赢下去,一直赢下去,方有一线生机。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换了个话头:“你对她,便这般有信心?”
“自然。”陈默答得毫不迟疑,“弟子信得过师姐。”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身影,那个会跟在他身边问东问西,会拉着他满宗门到处跑,又会因他不理不睬而暗自生气的女孩。
她看似天真,然那份天真之下藏着的却是脑相峰一脉相承洞悉人心的敏锐与机锋。
况且,她还是任栾栾的亲侄女。
眼前这位师尊,看似清冷孤傲,实则护短得紧。
她又岂会让自己唯一的亲侄女去做那没有半分把握的险事?
陈默甚至暗自揣度,任宣此刻出手,背后未必没有师尊的影子。
其目的,或许正是为自己分去些许压力,将宗门内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一些。
“你……倒是知她甚深。”任栾栾放下茶杯,幽幽说了一句。
语气里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陈默却似未曾听出弦外之音,目光已越过眼前云海,望向远处群山。
“弟子只是在想,下一个对手,该轮到谁了。”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那几座依旧沉寂的山峰。
“皮相峰的《赊皮欠肉法》,能将伤势均摊周身,号称不死。遇上寻常拳脚刀剑,确是极难缠的横练功夫。但遇上脑相峰这等专攻神魂的法门,便如铁打的汉子遇上了勾魂的无常,一身铜皮铁骨,半分用处也无。王展捷此战,必败无疑。”
“任宣胜后,手握脑相、皮相两峰功法,锋芒已露,当会暂作收敛,静观其变。”
“接下来,便该是骨相峰与齿相峰了。”
皮相峰那部《赊皮欠肉法》,能将所受伤害暂时存留,再缓缓分摊于周身皮肉胞室。
修至大成,能将伤害存储延后十年、甚至百年。
更能施展“借肉”神通,但凡与人肌肤相触,便可将伤害尽数转嫁旁人,自身纤毫不损。
此法若能为我所得,于我正在推演的那部自创功法,必有极大裨益。
可惜……
任宣胜后,此法便归她所有。
从师姐手上夺物,此事终究不妥。后续要和师尊商量。
也罢。
陈默收回目光,心境复归平和。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如今他境界未稳,正需时日打磨。
那部新得的《五行采听法》亦玄奥非常,尚待好生参悟。
欲速则不达。
且让他们先斗上一斗,自己正好静心修行,以待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