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灭世洪流到处,陈默身影登时不见。
轰隆巨响,连成一片,震得人耳鼓欲裂。
整座生死台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从中崩裂。
刺目强光迸发,台下众人无不掩目,不敢直视。
狂暴真力席卷四方,高台四周的护御阵法光幕激荡,涟漪圈圈,几近破碎。
台下观战弟子被这股气浪冲得东倒西歪,修为稍弱者竟被直直掀飞出去,一时人仰马翻,场面大乱。
风暴之中,无人能看清分毫,但众人心中皆有一个念头:了结了。
那个目相峰的小峰主,那个一路行来连创奇迹的少年,终究是到此为止了。
高台之上,几位长老相顾无言,神色复杂。
一位长须长老首先开口,叹道:“此子天纵之才,可惜,可惜!竟陨于此地。”
旁边一位面容长老冷哼一声:“哼,过刚易折。他若肯退上一步,何至于此?终是少年心性,不知藏锋守拙之道。”
“话虽如此,”另一位长老抚须道,“然此等破釜沉舟之勇,亦非常人可有。只是这般结局,未免太过惨烈。”
任栾栾一张俏脸已无半分血色,身子一软,若非任宣在旁扶持,早已委顿于地。
她双目失神,口中喃喃:“不会的……不会的……”
真力狂潮足足肆虐了十数个吐纳,方才缓缓平息。
众人再睁眼看时,只见生死台上一片狼借。
平整坚硬的石台此刻坑坑洼洼,满目疮痍,处处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更有许多地方被高温熔融化作焦黑晶石,在残存的光线下闪着光。
主持长老怔了半晌才从那神通馀威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正欲朗声宣布比试结果。
便在此时,一直神情漠然的汪闵面色忽地一变。
他双目一凝,猛地低头,望向自己脚边。
那里,有一坨粘稠血肉仍在微微蠕动。
它竟未被方才那毁天灭地的神通彻底化为飞灰!
“那……那是什么!”台下有眼尖的弟子发出一声惊呼,声音里满是颤斗。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尽数汇于那滩不起眼的血肉之上。
只见那滩血肉,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增生!
肉芽疯长,筋膜交织,森森白骨从血肉中探出,迅速搭起一副人形骨架!
心、肺、肝、脾、肾,五脏六腑次第而成,经络脉络如蛛网蔓延!
一个完整的人形正在以一种违背天理、颠复认知的可怖情形下被重新“造”了出来!
“这……这如何可能!”
“他……他还没有死!”
“天!我瞧见了什么!他在……重塑肉身!”
这一刻,整个演武场,数万弟子,连同高台上的峰主长老,尽皆骇然失色。
他们脸上的神情,从惋惜,到震惊,再到一种发自肺腑的恐惧。
他们看着那个从一滩烂肉中重新站起来的身影,仿佛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自九幽地狱爬出的恶魔。
陈默,又活了过来。
只是这一次,他付出的代价惨重至极。
现在,虽然他尚在恢复,但半边身子都已不见,右肩连着整条臂膀空空如也。
胸前一个巨大的窟窿前后通透,甚至能清淅看见里头那根支撑着残躯的惨白脊骨,以及那颗仍在顽强搏动的心脏。
他的脸皮亦被炸得一干二净,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与森白的牙床。
此刻的他瞧来已全无人样,更象一具被人胡乱拼凑起来的残破尸骸,只馀一股顶天立地的凶悍之气。
汪闵看着眼前这般模样的陈默,那古井不波的心境头一次泛起一丝寒意。
他本该稳操胜券。
眼前这“人”身子已毁去一半,性命之火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
莫说动手,便是站着,也已是天大的奇迹。
他再无半分威胁可言。
然而,便在汪闵准备再度开口以最后一击彻底终结这场闹剧之时。
那个没有脸皮的怪物咧开了嘴。
那森森白牙,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比鬼还狰狞的笑容。
正是这个笑容,让汪闵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机自他灵台深处疯狂涌出!
他想也不想,口中那数十根水晶细舌便要再度震颤。
但,迟了。
自陈默冲入那术法洪流的一瞬,他便已算好了一切。
他以自己大半个身躯为代价,将身上最精纯的血肉随着那爆炸的巨力洒满了这生死台的每一寸角落!
而此刻,他与汪闵相距,不足三尺!
在这方圆之内,在这片被他血肉浸染的疆域里,他便是主宰!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霸道绝伦的诡异力量以陈默那残破身躯为中心轰然迸发!
仙媚之体,倾力运转!
他将残存的所有神魂之力尽数灌注其中!
刹那间,空气中那些散落的血珠、肉糜,仿佛都有了生命,化作他力量的延伸,将这股力量催发至顶峰!
一道无视所有防御、无视所有法术的欲望狂潮,直直轰入汪闵的神魂识海!
汪闵神魂猛地一僵!
他那死寂了二十年的心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心魔丛生!
无数早已被他斩断、遗忘的念头,疯狂滋生!
对力量的渴求!对长生的贪婪!对杀戮的快感!
以及……被压抑扭曲了二十年,早已非人的生理躁动!
七情六欲,一发而不可收!
他脑中顿时成了一锅沸水。
而他口中,那数十根运转精密高速震颤的水晶舌头,因这突如其来的神魂冲击猛地一颤!
一个符文,亮错了方位。
一个音节,发错了声调。
仅仅是这一丝一毫的错乱。
下一刻。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自他口中传出。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件被他祭炼了二十年的本命法宝,那座存储了无穷术法的“万法之舌”,在这一刻,从内部寸寸崩裂!
无数狂暴失控的术法能量在他小小的口腔之中疯狂冲撞,轰然引爆!
“不……”
汪闵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恐与绝望。
“轰!!!”
一团比方才更加璀灿的光华自他的头部轰然炸开!
陈默那残破的身躯被这近在咫尺的爆炸馀波再次掀飞,重重摔在远处。
而汪闵,他那颗头颅连同上半截身子,已彻底消失于光芒之中。
神魂俱灭,死得不能再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惨烈至极的争斗终是以一个同归于尽的结局落下帷幕。
然而。
就在那一片死寂之中,那一滩烂肉,又一次开始了它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
肉芽再次生出。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