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台上,万籁俱寂。
那一团无分五官、无辨四肢的血肉,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逆理而行,自行蠕动聚合。
此情此景,诡谲莫名,直教人遍体生寒。
高台之上,一众峰主长老,平日里皆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此刻却尽皆失语,面面相觑。
台下数万弟子,目光如钉,死死锁住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眼神中,有畏,有惧,有厌,更有三分难以置信的敬。
这哪里还是同门斗法?
分明是两头洪荒异兽,以最原始的法子作那不死不休的搏杀。
而最终存活下来的,竟是那个形貌更怖的怪物。
陈默此番伤势之重,远超以往,《胎肉化兽法》的神通几乎耗损殆尽。
但他,终究是胜了。
那血肉蠕动之势陡然加快。
新的骨骼,自肉糜中咯咯生成;新的经脉,如藤蔓般攀附再续;新的脏腑,在胸腔中缓缓成形……
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一个残破的人形,再一次从血泊中缓缓坐起。
他身躯依旧处处残缺,新生的皮肉呈着一种妖异的粉红,狰狞可怖。
他抬起头,那张同样是新生尚未完全长成的脸上,一双眸子淡漠地扫向台下。
那目光之中,无有得胜的狂喜,亦无劫后的侥幸,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被这目光扫过之人,无不心头一悸,竟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半步。
人群如遇无形气墙,轰然向两侧分开,主动为他让出了一条宽阔得有些异样的信道。
主持长老张了张口,欲要宣告此战结果,却只觉喉头干涩,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默拖着那具仍在飞速愈合的残躯,一步一步走下那座已被鲜血与碎肉浸透的死生台。
一步一印,步步见血。
然而,就在这片因恐惧而生的真空地带中,却有一群人非但未退,反而逆流而上。
他们仿佛是见到了神只降临的狂信之徒,主动迎了上来。
这群人皆着统一道袍,身形大多魁悟壮硕,气血鼎盛。
每个人的眼神中都燃烧着一股与周遭避之不及的弟子截然不同的滚烫光芒!
那光芒里混杂着崇拜,混杂着狂热,更混杂着一股冲霄的昂扬战意!
骨相峰的弟子!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如铁塔,面容刚毅,气息沉凝,正是骨相峰小峰主,石破天!
他大步流星,走到陈默面前三步处,霍然立定。
一双虎目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默那具残破的身躯。
他看着那些蠕动愈合的伤口,看着那些新生的筋骨皮肉,眼中的光芒愈来愈亮,愈来愈炽。
“陈师兄!”
石破天猛地一抱拳,对着陈默深深一揖。
这一声“师兄”,他叫得真心实意,叫得五体投地。
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四野嗡嗡作响。
此言一出,台下众弟子一片哗然。
石破天何人?筑基大圆满的强者!
上一轮峰战中,将金无缺满口黑牙生生砸碎的狠人!
他竟称呼一个筑基中期的陈默为师兄?
陈默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并不言语。
石破天却毫不在意,他缓缓直起身,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欣赏,朗声道:“师兄方才一战,石某尽收眼底。以残躯为鼎炉,纳万法于一身,死地求活,不破不立。好!好一个炼体正道!”
“你的肉身,是我石破天平生所见最臻完美之杰作!”
“它既是毁灭的终点,亦是新生的起点!这才是真正的炼体大道!将自身化作不生不灭的烘炉,于一次次破碎与重组之中,铸就无上道体!”
骨相峰一脉,修的便是这身筋骨皮囊,求的便是这肉身极致。
在他们眼中,陈默方才所展现出的那种打不烂、碾不碎、杀不死的不灭之性,简直便是他们梦寐以求的道法显化!
这让他们如何能不崇拜?如何能不狂热?
陈默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他把话说完。
石破天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陈默,战意如火山喷薄,再无半分遮掩!
“石某不才,斗胆请战!”
“三日之后,仍在此地!你我,一决生死!”
“我渴望,能亲手触摸这完美的杰作!我渴望,能用我这一身脊梁来打碎它!”
言罢,他竟不再多言,对着陈默重重再一抱拳,而后猛地转身,带着他身后那群同样战意高昂的师兄弟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这名为挑战,其语气,却更似一个不容置喙的通谍。
从头到尾,他都未问过陈默一句是否应允。
陈默立在原地,望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许久方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浊气。
筑基大圆满。
这群疯子,当真是不给人半分喘息之机。
他不再停留,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一步步朝着目相峰的方向踽踽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