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之上,罡风凛冽,刮面如刀。
舟身却为一层柔和粉色光幕所笼罩,任凭舟外风云激荡,舟内却是纹丝不动安稳如常。
合欢宗老祖与陈默并肩立于飞舟前端。
二人身后,一众随行长老皆远远缀着,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些在百相门战场上颐指气使、生杀予夺的元婴修士,此刻却一个个垂手恭立,神情肃穆,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众人目光,或明或暗,皆不时投向前方那个黑衣后生。
神色各异,心思暗涌。
“小子,你这胆子,可真是数千年来我见过最大的一个。”
一道娇媚中透着戏谑的神念径直在陈默识海之中响起。
发话者,自是那位合欢宗化神老祖。
陈默双目凝视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山川河流,恍若未闻。
那老祖见他这般模样,非但不恼,反是轻笑一声,神念再起:“也好。你既已选了这条路,那我这个做长辈的便不会给你任何优待。若事事皆要我来护着,岂非瞧低了你?那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她话锋微转,带上了几分提点之意:“我且与你说个分明。在合欢宗,门规森严,上下有序。一名金丹弟子若想一步登天位列长老,除去老祖、宗主破格特许,便只剩下一个法子。”
“那便是须得宗门之内至少三位在任实权长老联名保举,再上报宗主,由宗主召集宗门大会公议其事。此事若成,方能名正言顺执掌权柄。此乃开宗立派以来便定下的铁律,无人可以逾越。”
“我虽是老祖,于宗门事务有直接干涉之权。但水有源,树有根,凡事终究要讲一个‘理’字。如今的宗主苏玉晴,毕竟是名义上的执掌之人,她心中如何思量,如何行事,可就不关我的事了。你方才在百相门可是说了那句‘我要合欢宗’,若事后却要我出面为你扫平所有障碍,那你那句话岂非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老祖的言语看似随意,实则字字句句皆是机锋。
既是点明了前路艰险,亦是在考较他的应对。
陈默闻言,那双诡异的复眼终于微微一转。
他的目光并未望向身侧的老祖,而是越过她那曲线玲胧的香肩,落在了飞舟后方十数丈外一道身着华贵宫装的婀挪身影之上。
那人,正是合欢宗当代宗主苏玉晴。
她有元婴后期顶峰修为,距那化神大道亦不过一步之遥。
此刻,她正竭力维持着一宗之主的威严与仪态,面上一片平静,凤眸半垂,仿佛正在闭目养神。
然而在陈默的感知中,此女平静外表之下一身气机却是翻涌不休,如沸水暗流。
她那看似闭合的眼帘实则留着一丝缝隙,目光频频投向自己这里,其中混杂着忌惮、恼怒、审视,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老祖是以神念传入陈默识海,但从来没有遮掩意思,苏玉晴自然能察觉得到二人间那若有若无的神念波动,只是听不到内容罢了。
老祖当着她这个现任宗主的面与一个“叛宗”归来的后辈直接交谈,这般举动在她看来已是莫大的冒犯与警示。
一个威胁。
一个不受掌控的变量。
陈默心中瞬间便给这位素未谋面的宗主下了断语。
这位苏宗主,绝不会让自己轻易在合欢宗内站稳脚跟。
她会动用一切规则之内的手段,将自己变成一枚好看却无用的棋子。
如此一来,既能向老祖交差,又不会威胁到她自身的权位与统治。
正在此时,苏玉晴身侧,一位长老压低了声音对她说道:“宗主,老祖此举,用意深远啊。这陈默来历不明,手段诡谲,在百相门更是让我宗折损了数名好手。如今老祖不仅不加惩处,反而将他带回山门,还……”
他话未说完,苏玉晴便淡淡截断道:“慎言。老祖行事自有深意,岂是我等可以随意揣测?”
她嘴上虽如此说,但那双凤眸中的寒意却又深了几分。
另一位神情和善的长老则抚须叹道:“此子确非常人。金丹修为,竟能手刃元婴,此事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置信。道衍剑宗那老匹夫,今日算是栽了个天大的跟头。只是不知,此子回归,对我合欢宗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苏玉晴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福兮?祸兮?
她身为宗主,岂能容忍一个不受掌控的“祸”源在自己眼皮底下坐大?
飞舟速度极快,穿云破雾,一日千里。
不多时,前方天际在线,一座笼罩在云雾之中的巨大山脉已遥遥在望。
山脉连绵起伏,主峰高耸入云,四周更有无数奇峰拱卫,仙气缭绕,瑞霞蒸腾。
无数琼楼玉宇、亭台水榭在云雾间若隐若现,飞瀑流泉,仙鹤翔集,一派仙家气象。
合欢宗。
又回来了。
然而,就在飞舟即将穿过那层笼罩着整座山脉的护宗大阵光幕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刺耳至极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云霄!
霎时间,整座护山大阵由原本的七彩祥和,猛然间红光大盛!
一股充满敌意与杀伐之气的强大气机瞬间张开,死死锁定了飞舟之上的陈默!
“警报!警报!发现叛宗人员踪迹!验明正身,外门弟子陈默!激活一级诛杀阵法!”
阵法之灵声音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清淅无比。
这一下,飞舟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苏玉晴那张一直紧绷着的俏脸,此刻嘴角终于不易察觉地向上牵起了一丝弧度。
真是天助我也!
她心中暗道。
你陈默再得老祖青睐又如何?你手段再是通天又怎样?
叛徒的身份,是当年你离山之时录入护宗大阵内核的!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是抹不掉的烙印!
大阵无情,只认法度。
只要你踏入感应范围,便会触发这最高级别的诛杀令!
这一下,我看你如何收场!
她正待上前一步借题发挥,义正词严地发难,却见身旁的老祖只是饶有兴味地瞧着陈默,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竟是丝毫没有要出手干预的意思。
这让苏玉晴心中一动,准备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决定再看一看。
而那风暴中心的陈默从始至终都静立原地。
只是,舟上无人察觉,在他脚下那被飞舟光芒映照出的影子里,有三道微不可见的影子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分离而出。
这三道影子淡薄至极,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它们甫一离体,便如三条灵巧的游鱼,瞬间便穿透了那看似无懈可击、红光大盛的护宗大阵,朝着合欢宗深处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去。
其一,射向西南方,绝情谷。
其二,射向正东方,长生阙。
其三,射向西北方,飞燕馆。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得超出了在场所有元婴修士的感知。
唯有那位化神老祖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
“倒是一门有趣的功法。”
她心中轻笑一声,似乎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已然了然于胸。
她身形微微一晃,便如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凭空消失在了飞舟之上。
她竟是看也不看这边的闹剧,直接穿过大阵回自己的道场去了。
老祖走了!
苏玉晴心中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
老祖此举再明确不过。
她是不打算插手此事了!
她要看的是陈默如何凭自己的本事来解这个死局!
苏玉晴瞬间信心大增,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
方才在老祖面前那份小心翼翼的恭顺此刻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宗之主应有的威严与果决。
她莲步轻移,裙裾微摆,缓缓行至陈默面前三尺之地,停下脚步。
她身量高挑,又穿着高底的云履,而且正站在飞舟的台子上,此刻居高临下地望着陈默,凤眸之中精光闪铄,声音清冷而严肃。
“陈默。”
她开口了,压下了所有的议论与哗然。
“你曾是我合欢宗弟子,后因故叛逃下山。按我宗规,叛宗者,当废去一身修为,打入绝情谷,终身监禁。此乃铁律,无可更改。”
她一开口便先给陈默定了性,占住了法理的制高点。
之前那长老立刻在旁附和道:“宗主所言极是!宗规如山,任何人不得违背!”
苏玉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继续说道:“然,今日之事颇有不同。你既是老祖亲自带回,且修为已至金丹,于我宗亦算是一份助力。本座向来爱才,亦不愿违逆老祖之意。故而,本座可给你一个申辩的机会。”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显得格外“公允”:“但宗有宗规。你叛逃的身份记录在案,镌刻于护山大阵之中,此乃事实。你若想在宗内任职,需得走正规流程,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本座决定,即刻在红鸾殿召开宗门大会。届时,宗内所有在任长老,以及各殿、各谷、各院之主,都会参加。”
“会上,你可当众陈述你当年叛逃原委,以及今日回归之意。而后,由与会诸位同门,公议你之功过,并表决你是否能在我宗担任要职。”
“若多数长老同意,本座自无二话,当场便可为你办理。若他们不同意……哼,那你的职位,便只能由本座来亲自安排了。”
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既给了老祖天大的面子,又彰显了自己处事公正、不徇私情,仿佛真是一个为宗门大局着想的贤明宗主。
舟上众弟子听了无不暗自点头,觉得宗主此举实在是再公允不过。
可她话里话外的陷阱又怎能瞒得过陈默?
她身为宗主,元婴后期巅峰的修为,权势滔天,在宗内经营多年,早已根深蒂固。
那些长老,哪一个不是看她脸色行事?
哪一个的把柄,她心中没有一本帐?
只要她在大会之上稍稍递出一个眼神,或是流露出一丝不满。
那些平日里唯她马首是瞻的长老们便会心领神会,群起而攻之。
他们会引经据典,历数宗规,将“叛徒”二字的分量说得比天还大。
到那时,她便能“顺应民意”,名正言顺地将自己安排到一个无权无势的闲职之上。
如此一来,自己便被彻底架空,再无翻身之日。
阳谋。
苏玉晴说完,便静静地看着陈默,她要看他如何应对。
是暴怒反抗,坐实他桀骜不驯的罪名?
还是低头乞求,让她拿捏住他的软弱?
然而,陈默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只见他对着苏玉晴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全凭宗主做主。”
苏玉晴闻言反倒是一愣。
她准备好的无数后手说辞,在这一刻竟似全都打在了空处,无从发力。
就这么答应了?
他难道看不出这其中的凶险?
还是说,他另有倚仗,有恃无恐?
苏玉晴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心底深处却也生出了一丝不安。
她觉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仿佛已经被自己的权势和话术镇住,落入了自己布下的圈套。
“好,你倒还算识时务。”
她轻哼一声,强压下心中那丝异样,重新找回了一宗之主的掌控感。
她玉手一挥,打出一道法诀。
那警报大作、红光漫天的护宗大阵瞬间平息下来,重新恢复了七彩祥和的模样。
笼罩在飞舟之上的那股凛冽杀机也随之烟消云散。
“进山吧。”
她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意味。
说罢,她便转过身去,再不看陈默一眼。
飞舟缓缓穿过光幕,向着合欢宗主峰红鸾殿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