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谷。
如一道天堑劈开万仞山脉,深不见底。
此谷终年为瘴气所笼罩,日月无光,阴湿酷烈。
谷中但闻鬼哭神嚎,不见人语欢声,乃是合欢宗处置叛逆、囚禁仇敌的法外之地,亦是驯化炉鼎的修罗之场。
一条崎岖石径自谷口蜿蜒而下,两侧崖壁光滑如镜,寸草不生。
崖壁上凿有无数洞窟,大小不一,皆以玄铁栅栏封锁。
洞窟深处,时而传来金铁交鸣之声,时而又有凄厉惨叫划破死寂,随即又被谷中呼啸的阴风吞没,只馀下若有若无的回响。
谷底深处,有一口奇泉,名曰“堕情”。
泉水并非清澈,而是呈现一种诡异的粉色,终年蒸腾着甜腻的雾气。
此泉乃合欢宗立派根基之一,据说修士一旦沾染便会情根深种,七情六欲被放大百倍千倍,最终心防崩溃,沦为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
绝情谷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腐朽甜香便是这堕情泉的药力,混杂了无数修士的血、泪、汗水与绝望,经年累月沉淀而成。
绝情谷主紫云的静室,内里却别有洞天。
地铺白玉,壁嵌明珠,一呼一吸之间皆是精纯浓郁的天地灵气。
此刻,紫云正在榻上盘膝而坐。
他双目紧闭,面色时青时白,额角有豆大汗珠滚滚而下。
周身真元鼓荡不休,衣衫无风自动,显是正运功到了紧要关头。
其气海之内,金丹滴溜溜旋转,磅礴法力化作惊涛骇浪,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那层无形的境界壁垒。
那壁垒看似虚无,却坚逾金刚,任由他如何催动法力始终纹丝不动。
他踏入金丹之境,然修为却死死困在初期,再难有寸许精进。
此事如一根尖刺深深扎在他心头,日夜不得安宁。
“破!”
紫云心中暴喝一声,神念再催,将一身真元凝聚成一柄无形利锥,朝着那坚固壁垒狠狠钻去。
然而就在那真元利锥即将触及壁垒的一刹那,他心神之中毫无征兆地现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少年眼眸,本该是清澈纯净,此刻却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一股疯狂与怨毒。
那眼神穿透了时光,跨越了生死,直插他神魂最深处。
“陈默!”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魔咒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响。
紫云心神剧震,那凝聚到极致的真元利锥登时失了控制,轰然溃散。
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道倒卷而回,狠狠撞在他气海丹田之上。
“噗!”
紫云猛地睁开双眼,身子一晃,一口鲜血已狂喷而出,在光洁的白玉地面上溅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他只觉五脏六腑仿佛错了位,经脉之中更有无数道气劲如疯牛乱撞,带来针扎火燎般的剧痛。
他扶着胸口,剧烈地喘息着,眼中满是惊怒与不甘。
又是这样!
又是这双该死的眼睛!
数年前,那个名叫陈默的炼气期小子,一个他随手就能碾死的蝼蚁,竟从他手中逃脱,甚至还以诡异手段反过来让他吃了点暗亏。
自那以后,“陈默”这两个字便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一个阻碍他道途的心魔。
每当他闭关修炼冲击瓶颈,这双眼睛便会准时出现,扰他心神,乱他道基。
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后来愈发清淅,到了今日竟已能撼动他神魂,令他真元逆走当场吐血。
“一个废物而已!一个叛徒!凭什么!”
紫云越想越是烦躁,胸中一股火熊熊燃烧,无处发泄。
他在静室之中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紫云,天资卓绝,百岁结丹,执掌绝情谷,生杀予夺何等威风!他陈默算什么东西?一个连宗门都背弃的丧家之犬,一个当年被我踩在脚下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贱种!”
他低声嘶吼,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戾。
他一脚踢向墙角的博山炉,那炉以赤铜铸就,重逾千斤,竟被他一脚踢得离地飞起,撞在壁上,发出一声巨响,而后“当啷啷”滚落在地,炉中熏香撒了一地。
“凭什么他能阻我道途!凭什么!”
“心魔……心魔!若不能斩你,我此生修为再难寸进!”
他喘息半晌,胸中那股火愈烧愈旺。
修炼不成,反倒引火烧身,这股憋屈与狂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撑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狞恶的光。
“来人!”
他朝着静室之外沉声喝道。
话音刚落,门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
一名弟子碎步而入,躬身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谷主有何吩咐?”
这名弟子乃是他的心腹,负责照料他日常起居,亦是绝情谷中少数能自由出入此地之人。
紫云瞥了他一眼,声音冰冷:“地字号的囚牢里,可有新送来的货色?”
那弟子身子一颤,连忙答道:“回谷主,昨夜刚从青城山那边送来两个女弟子,据说是青城掌门的亲传。骨头硬得很,宁死不肯服下‘软筋散’,被几位师兄用刑打了个半死,现下还吊在水牢里。”
“哦?青城掌门的亲传?”紫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骨头硬?本座最喜欢的,便是将这些自命清高的正道仙子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敲碎。”
他舔了舔嘴唇:“去,将那两人洗剥干净送过来。再取一瓶‘七日醉’来,本座今日要好好炮制一番,看看是她们的剑心硬,还是本座的手段硬。”
“是,谷主。”那弟子不敢有丝毫违逆,叩首领命,正要起身退下。
“等等。”紫云又叫住了他。
“谷主还有何吩咐?”
紫云负手而立,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近来宗内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他一心闭关,已数月不曾理会外界之事。
那弟子略一思索,回道:“回谷主,宗内倒也平顺。只是刚才,护山大阵忽然警报大作,红光漫天,似有强敌闯山。不过很快便平息了下去,听闻是宗主亲自出手,想来已无大碍。”
“强敌闯山?”紫云眉头一皱,“可知是何人?”
“弟子不知。”那弟子摇头道,“只隐约听说,与一个……与一个叛逃多年的弟子有关。”
“叛徒?”紫云心中一动,追问道:“叫什么名字?”
“这个……弟子实在不知。”那弟子见他脸色不善,吓得又跪了下去,“谷主恕罪!”
紫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罢了,一个叛徒而已,想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滚吧,将事情办妥。”
“是,是。”那弟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静室。
门缓缓合拢,静室之内重又恢复了死寂。
紫云整理了一下略显散乱的衣袍,方才被心魔引动而逆行的真元已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虽然气血依旧有些翻腾,但已不影响行动。
他走到一面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负的冷笑。
待他享用完那两个青城女弟子,吸了她们的元阴,再用堕情泉水将她们驯化成最下等的炉鼎,胸中这股火想必便能泄去大半。
到那时再来冲击瓶颈,或可一举功成。
他打定了主意,便迈开步子,朝着门走去。
他推开沉重的门,正要一步跨出。
就在此时,一个平淡至极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大师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这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仿佛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在打着招呼。
然而这声音入耳,紫云整个人却霎时间浑身僵直!
他那只刚要迈出门坎的脚就那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浑身上下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
他没有立刻回头。
身为金丹修士的本能让他在第一时间便将神识疯狂扫向身后。
直到此刻他才惊骇欲绝地发现,自己的静室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并非藏匿,也未隐形,就那么大剌剌地坐在他平日里品茶待客的桌案之旁。
他的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正端着一只茶杯,悠然自得地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仿佛他不是一个擅闯此地的外人,而是此地真正的主人。
他猛地转过身来。
当他看清那人的脸时,整个人如五雷轰顶呆立当场。
“你……你……”
他嘴唇哆嗦着,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这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黑衣,面容依稀还是当年的轮廓。
但那份气质却已是天差地别。
当年那个卑微怯懦的少年,如今身上却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邪异与阴冷。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已不能称之为人的眼睛。
瞳孔并非一个,而是由无数个更为细密的微小瞳孔汇聚而成,宛如两座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让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要被吸进去。
陈默!
紫云脑中一片空白,无数个念头疯狂涌现又瞬间破灭。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早已叛逃宗门,不知所踪了么?
这绝情谷戒备何等森严,禁制重重,更有他亲自布下的阵法。
他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进来,甚至出现在自己这间静室之中的?
还有……他的修为……
紫云骇然发现,自己身为堂堂金丹修士竟然完全看不透对方的深浅!
对方坐在那里,便如渊渟岳峙,气息与天地浑然一体,返璞归真。
这种感觉,他只在面对宗主和几比特婴时才有过!
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炼气期的蝼蚁,怎么可能在短短数年之间摇身一变,成了连自己都需仰望的恐怖存在?
是幻觉?
是心魔作崇又生出了新的花样?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紫云刚想开口,却突然感觉自己体内的真元一阵剧痛,竟是完全不受控制地开始逆流!
丹田气海之中,那颗安稳旋转的金丹猛地一滞,随即开始疯狂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这感觉……
他太熟悉了!
就是当年陈默用过的那种诡异手段!
直接操控他人真元的邪术!
可当年陈默不过炼气修为,他尚能反抗、挣脱,甚至凭借深厚的修为反制对方。
而现在,这股侵入他体内的控制之力比当年强了何止万倍?亿万倍?
那股力量阴冷而霸道,无孔不入,瞬间便掌控了他全身经脉的每一处关窍。
他的真元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疯狂撕咬着他的血肉。
剧痛!撕心裂肺的剧痛!
“噗通!”
紫云双腿一软,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竟是直挺挺地朝着陈默的方向跪了下去。
屈辱!
无边无际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紫云,绝情谷主,金丹上人,竟向一个昔日被自己肆意欺辱的叛徒下跪!
“哎呦,大师兄,这是做什么?”
陈默终于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紫云,语气平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还没到年节,怎么就行此等五体投地的大礼?我不过是你一介小师弟,如何受得起?大师兄这般,可是要折煞我了。”
紫云又惊又怒,脸上青筋暴起,他想挣扎,想嘶吼,想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
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甚至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体内的真元已经彻底暴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视作尘埃的“废物”,如今正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戏谑地俯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他。
“大师兄,你怎么不说话啊?”
陈默看着他又淡淡地问了一句,仿佛真的在关心他为何沉默。
紫云张着嘴,脸上冷汗不住地往下淌。
他的表情因极致的痛苦与恐惧而扭曲到了极点,看上去狰狞无比,又可怜至极。
“为什么不说话?”
陈默忽然站了起来。
他那一身黑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带来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一步一步走向跪在地上的紫云。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白玉地面上听不见丝毫声响。
可每一步都象是踩在紫云的心脏上,让他神魂俱颤。
“为什么不说话?”
陈默又重复了一遍。
他已经走到了紫云的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双由无数瞳孔构成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紫云被那目光笼罩,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大脑一片空白。
陈默缓缓地俯下身子,脸庞几乎要贴到紫云的脸上。
紫云能清淅地感受到陈默呼出的气息。
“你是在看不起我吗?大师兄?”
陈默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是在情人耳边的低语。
“就象当年那样?”
一股极致的危险感让紫云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瞬间根根倒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