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西北有悬崖孤峭,壁立千仞。
其上立一馆,名曰飞燕馆。
此馆乃宗门禁地。
馆舍通体以黑曜石筑就,不见片瓦,不饰梁柱,浑然一体,宛若自山巅生出的一块巨岩。
终年有凛冽罡风环绕,呜咽之声不绝于耳,外人绝难擅入。
此地正是合欢宗喉舌耳目之所在,亦是宗门最为锋锐无情的一柄利刃。
此地为宗门培养死士之地,亦是分流培训万婴堂孩童之地。
馆中所出者,无名无姓,无过往,无将来,仅馀一个代号,一身杀人的本事。
平日里,他们是宗门最暗的影子,专理那些见不得天日的腌臜事务。
宗门有令,他们便是最快的刀,所过之处唯馀血腥与死寂。
飞燕馆之主,名唤柳秀,乃元婴初期修为的女修。
此人极少在宗门内走动,声名不显,然宗门高层却无人不知。
此女乃宗主苏玉晴座下最为忠心的一条臂助、一把快刀。
俗称,走狗。
苏玉晴的言语,便是她的性命;
苏玉晴的意志,便是她的道途。
此刻,飞燕馆至高处一间四壁皆无窗棂的静室之内,柳秀正自闭目调息。
静室里空无一物,唯她身下一方黑蒲团散发着幽幽寒气。
她身着一袭玄色紧身劲装,将一身起伏得宜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长发以一根乌木簪束于脑后,不见半分女儿家的柔媚。
其人面容算不得绝色,然眉宇间那股煞气便如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她端坐蒲团,五心向天,周身气息沉凝如渊,一道道精纯真元在她经脉之中周天搬运,循环往复,不疾不徐。
她是合欢宗长老内少有的元婴期修士。
元婴初期。
身为元婴修士,神识早已与周遭天地声息相通。
整个飞燕馆内哪怕一根草芥为风吹动、一只飞蛾振翅,皆瞒不过她的感知。
她对自己的静室更是了如指掌。
此地禁制重重,莫说活人,便是一缕异种气机也休想渗入。
然而她却未曾察觉,就在她那坚逾精钢的静室之内,在她那盘膝而坐的身影底下,一道淡得几乎与黑暗混作一处的影子正悄然无声地蠕动变化。
那影子并非灯火映照而成,倒象是黑暗本身有了生命。
此物,正是陈默三道影子分身之一。
此番他未如对付紫云那般径直现身以雷霆之势迫敌,因为他不想闹出大动静。
他择了最为稳妥,亦最为诡异的一条路。
融影。
当初,那影相峰峰主能以《融影法》瞒过任栾栾的《恶目法》,如今他身负全部绝学,效果更甚。
那《融影法》的精要,远不止分化虚影这般简单。
其至为可怖处,在于一个“融”字。
天下万物,有光即有影。
有影之处,便是它的疆域。
陈默这道影子分身,此刻便如一点墨滴落入清水。
无声无息,却又蛮横霸道地开始侵染同化柳秀自身的影子。
这并非简单的复盖,而是从本源上的吞噬与融合。
此过程缓慢至极,隐秘至极,便如春雨润物,不见其形,不闻其声。
柳秀依旧静坐,对即将临头的奇祸一无所知。
她的神识如一张弥天巨网,细细密密笼罩着整座飞燕馆,监察着每一处风吹草动,却独独忽略了自己脚下那与生俱来最不会设防的影子。
常人认知之中,影子不过是光被阻隔后留下的一片虚无。
无形无质,无感无识,无血无肉,无痛无痒。
谁又会日夜提防自己的影子?
谁又会料到,这虚无的影子,竟能成为攻伐自身的利器?
这正是陈默这门功法的可怖之处,它所攻击的是修士认知中最稳固的死角。
一点一滴,一丝一毫。
陈默的影子分身已然彻底与柳秀的影子融为了一体,再不分彼此。
他化作了她的影子。
她若动,他便随之而动;
她若静,他亦随之而静。
二者之间,气息相连,法度归一,再无破绽。
影子相融,便如血液相溶。
已然悄无声息地渗入其躯壳本源,仙媚之体那发动之机已然完备。
做妥了这一切,陈默方才开始了他真正的手段。
他心念微动,那早已蓄势待发的《剥虑抽思法》轰然发动。
《剥虑抽思法》神通——挪魂!
刹那之间,一股无形无质的诡谲力量自柳秀的影子里猛然爆发!
此力无视了她的护体真元,无视了她的强悍肉身,沿着她与影子之间那条玄之又玄的无形连接,径直作用在了她神魂本源之上!
“恩?”
静坐中的柳秀陡然睁目,两道寒电似的精光在黑暗的静室中一闪而逝。
她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就在方才那一瞬,她分明察觉自己的神魂好似被什么东西隔空狠狠拽了一下,眼前景物皆是一花,整个天地都恍惚了一瞬。
那感觉来得突兀,去得也快。
若非她神魂修为远超同阶,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她当即收敛心神,神识内转沉入气海紫府,仔仔细细视图己身。
紫府之内,一尊与她容貌一般无二的寸许元婴正盘膝而坐,周身宝光莹莹,气息平稳,不见半分异样。
周身经脉之中,真元亦如江河行地奔流不息,并无丝毫阻滞错乱。
“怪哉……”
柳秀站起身来,在静室中踱了两步。
方才那一下的感觉太过真切,绝非幻觉。
她身为元婴修士,又执掌飞燕馆这等杀伐之地,手上沾染的性命不知凡几,杀孽深重,对心魔之劫素来戒备。
莫非是修为将有精进,引动了心魔前兆?
她冷哼一声,一股强大的神识骤然以她为中心,如狂潮怒涛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然而,一无所获。
静室之内依旧是那片死寂,连一只微尘的轨迹都清淅可辨,绝无任何外物潜入的痕迹。
“是何方宵小敢在此故弄玄虚?”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静室冷然开口,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无人应答。
她眉头皱得更紧。
身为飞燕馆主,她更信赖自己的判断,而非虚无缥缈的心魔之说。
世间功法万千诡谲者不知凡几,或许是某种她闻所未闻的咒术或是神魂攻击之法。
她沉吟片刻,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洁白如玉的小瓶,倒出一枚通体碧绿的丹药。
丹药方一出现,满室便充盈着一股清心醒神的异香。
此乃“碧髓清心丹”,乃宣木亲手炼制,专为压制心魔、稳固神魂之用,价值千金,等闲长老亦难求得一颗。
她将丹药服下,只觉一股清凉之意自喉间直入丹田,而后上冲灵台,原本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恍惚感顿时烟消云散,神魂一片空明澄澈。
她再次盘膝坐下,心中戒备却未有丝毫放松。
神识依旧外放。
然而,就在她身形方定重新坐稳蒲团的那一刹那,那股诡异绝伦的拖拽之力再次出现!
若说方才只是有人在远处轻轻一拽,这一次便穿透了她的肉身死死攥住了她的神魂本源,要将她从这副躯壳之中活生生地拔出去!
“什么东西!”
柳秀脸色剧变,再无方才的镇定。
她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倒退,自己的意识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拉扯着急速远离自己的身体!
生死关头,她体内那尊一直安坐的元婴感应到了灭顶之灾,猛地睁开双眼!
“咤!”
元婴小口一张,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叱咤!
磅礴浩瀚的真元自丹田紫府之中轰然爆发,不再是先前那般温润流淌,而是化作了最为狂暴的怒潮!
真元席卷而出,化作层层叠叠的光幕将她的灵台识海死死护住,全力抵抗着那股来自未知之处的拉扯之力。
“给我滚出去!”
柳秀厉声暴喝,一头束好的长发无风自散。
她神念凝聚,化作一柄无形无影的利剑,循着那股力量的来处疯狂地斩了过去!
这是她神魂之力的全力一击,便是一座小山也要被这神念之剑斩为齑粉!
然而,她的神念之剑仿佛斩入了一片虚空,消散于无形。
那股力量的源头根本不在外界,亦不在她的识海,而是在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无论如何也防不住的地方——
身下的影子!
她的目光猛地向下。
在她的注视下,那片原本死寂的影子仿佛活了过来。
它依旧紧紧贴着地面,可那片黑暗的中央却似乎在微微起伏蠕动。
柳秀终于明白,敌人不在外面,不在里面,敌人就是她自己的影子!
“这……这是什么妖法……”
她的声音已然颤斗。
话音未落,那股拉扯之力陡然又增强了数倍!
“啊——!”
柳秀再也压制不住。
她整个神魂都被一股巨力生生提起,已然脱离了肉身!
她能“看”到自己的身体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却已然面无人色。
她也能“看”到自己那寸许大小的元婴在紫府中疯狂怒吼,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禁锢,动弹不得。
她与自己肉身之间的联系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斩断!
柳秀的神魂被拖入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所在。
这里一片虚无,不见天,不着地。
而在她前方不远处,一个黑衣男子的身影正静静悬浮。
“阁下是何方神圣?”柳秀强自镇定,声音却依旧发虚,“方才便是阁下用那诡异手段暗算于我?”
那黑衣男子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下陈默,见过柳馆主。”
陈默!
那个当年叛出宗门,闹得沸沸扬扬的家伙!
柳秀心头大震,厉声喝道:“陈默!你好大的胆子!此处是何所在?你究竟对我用了什么妖法邪术!”
“此地么?”陈默环顾四周的无尽黑暗,浑不在意地说道,“算是一点小小的手段。至于妖法邪术,柳馆主言重了,不过是些登不得台面的把戏罢了。”
“小小的手段?”柳秀色厉内荏,“你这叛出宗门的逆贼,竟敢潜回宗门,还敢对我下此毒手!你可知我是谁?我乃合欢宗飞燕馆馆主,宗门元婴长老!你若识相,速速放我出去,我尚可当此事从未发生。否则,宗门法规森严,必将你碎尸万段,神魂俱灭!”
陈默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竟真的笑出声来。
“哈哈……柳馆主,你怕是还没弄清眼下的处境。”
他笑声一收,眼神骤然变冷。
言罢,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朝着柳秀的方向凌空轻轻一握。
“啊!”
柳秀的神魂虚影立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你……你敢!”柳秀的神魂在剧痛中颤斗,却依旧嘴硬,“我乃元婴长老!你若杀我,宗主与老祖绝不会放过你!合欢宗的怒火,不是你这区区叛逆能够承受的!”
“宗主?”陈默嘴角的嘲讽之意更浓,“她连自己的脸面都保不住,又如何保得住你的性命?”
陈默再次一捏,柳秀又是一惨叫。
“至于老祖……”陈默脸上的笑意变得高深莫测,“她老人家,可是很看好我的。”
柳秀不可置信地瞪着陈默,颤声道:“你……你胡说!老祖她……她怎会看好你这等叛逆!”
“信与不信,于你而言,又有何分别?”陈默摇了摇头,“在这方天地,你我的尊卑早已逆转。你所谓的身份靠山,不过是镜花水月。”
这一次,他不再是简单的神魂挤压。
《碧海潮生诀》!
刹那间,竟凭空响起了惊涛拍岸的巨响。
无形的巨浪一波接着一波朝着柳秀的神魂疯狂涌来。
那浪潮并非水流,而是由最纯粹的负面情绪凝聚而成。
第一波浪潮,是彻骨的悲伤。
柳秀只觉自己一生中所有失意悔恨之事尽数涌上心头,悲痛欲绝。
第二波浪潮,是无尽的恐惧。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身死道消,元婴被炼,魂魄被抽去点天灯的凄惨下场。
第三波,是狂怒。
第四波,是绝望……
一浪高过一浪,永无止歇。
“你……你住手……”
柳秀的神念断断续续,再无半分强横。
陈默恍若未闻,心念再转。
《艳骨绵罗功》!
柳秀只觉魂体一暖,方才还冰冷刺骨的痛楚竟被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意所取代。
那些被她苦修数百年早已压制在心底最深处的七情六欲,此刻竟被无限地放大。
一幕幕香艳的画面、一个个模糊的身影在她脑海中闪现。
那是她年轻时为了攀上高位、获取资源,所经历的一幕幕隐私。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可此刻那些被她鄙夷遗忘的欲望却变得无比清淅诱人。
她的神魂虚影竟在不自觉间微微扭动,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不……不要……”
陈默目光落在柳秀那剧烈颤斗的魂体上。
“柳馆主,你修行数百年位至馆主,可你的道心却早已千疮百孔。你所谓的清高,不过是自欺欺人。你压抑的,正是你最真实的模样。”
“你……胡言乱语……”柳秀反驳着,声音却软弱无力。
“是么?”陈默嘴角一勾,“那便让我看看,你这颗道心究竟藏了多少龌龊。”
《剥虑抽丝法》,发动!
“三百年前,你为了一枚上品驻颜丹,将师妹骗入万蛇窟,令其被万蛇吞噬。啧啧,你那师妹临死前还在喊着你的名字,殊不知你已躺在某位长老的身下承欢,真是姐妹情深。”陈默缓缓道。
柳秀的魂体猛地一颤:“你……你怎么会知道!”
“二百六十年前,你与一位道衍剑宗的长老苟合,以花言巧语骗取其真心,夺了其真传剑法。你吸食其修为,使其境界跌落。你为满足恶趣味,将其圈养在合欢宗内以示羞辱。如今,他人在……玉骨楼?哦,有趣,我好象知道他是谁了,还是个熟人。”陈默的声音倒是有些意外。
“住口!你住口!”柳秀疯狂地嘶吼起来。
陈默继续说道:“一百五十年前,你的亲传弟子天赋胜过你,你心生嫉妒,便在她冲击元婴瓶颈时暗中引动煞气,令其走火入魔,经脉尽断沦为废人。”
“八十年前……”
“三十年前……”
一件件,一桩桩,皆是柳秀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阴私之事。
此刻,却被陈默当着她的面一一揭露。
她所有的丑陋、所有的阴暗,都赤裸裸地暴露在敌人面前,无所遁形。
她的骄傲尊严,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这是道心上的击溃。
“啊……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柳秀的神魂蜷缩成一团,发出的神念已是哀鸣。
陈默终于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那团不住颤斗的光影,知道火候已到。
他要的不是杀死她。
而是彻底摧毁她的意志,让她从灵魂深处对自己再无半分反抗之念。
他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仙媚之体!
一股难以言喻的魅力从陈默身上散发开来。
那并非男女之间的情欲诱惑,而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的吸引力。
一种让低阶生命对高阶生命不由自主产生敬畏、崇拜、依赖的本能。
在这股气息的笼罩下,柳秀那即将崩溃的神魂竟奇迹般地感到了一丝温暖。
方才那些折磨她的惊涛骇浪、欲望迷雾、秘辛诘问,仿佛都成了遥远的噩梦。
而眼前的陈默,则成了这片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想要臣服于他。
“抬起头来。”陈默的声音响起。
柳秀颤斗的魂体缓缓抬头,看向陈默的目光中已没了先前的怨毒与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迷茫敬畏与依赖的复杂神色。
陈默手指隔空一搓,柳秀竟喘息起来。
她的神魂之上浮现出无数繁复玄奥的符文,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刻进了她的本源。
从此,她的生死,她的荣辱,她的一切所思所想,皆在陈默一念之间。
“柳秀。”陈默缓缓说道,“从今往后,你当如何?”
柳秀嘴唇翕动,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垂下高傲的头颅:“柳秀……愿……愿奉主人为主,永世不叛。”
“很好。”陈默点了点头。
她已不再是合欢宗飞燕馆的馆主柳秀。
而是陈默座下最忠诚的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