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院深处,防御阵法隔绝了外界的冰寒,却隔不断清岩体内那股愈发汹涌的阴寒暴动。
他盘坐在寒玉床上,脸色已不再是苍白,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灰。周身原本纯正的青云剑元此刻明灭不定,正与一股自丹田深处不断涌出的、漆黑如墨却又锐利如针的阴寒气流激烈对抗。那黑气所过之处,经脉如被冰针刺穿,又似被无形之物啃噬,传来阵阵深入骨髓的剧痛与空虚感。更可怕的是,黑气中不断传出细碎而疯狂的嘶鸣,仿佛是无数怨魂在剑锋上哀嚎,冲击着他的神智。
“呃……啊!” 清岩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刚渗出便被体表的阴寒冻结成冰晶。他双手结印,竭力运转本门《青云凌霄诀》,试图将暴走的黑气压回丹田深处那枚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剑煞源种”。然而,往日颇为有效的法诀,此刻却收效甚微。那黑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外在刺激,变得异常活跃且极具侵略性,甚至开始反向侵蚀他的青云剑元,将其染上一丝丝不祥的灰暗。
“清岩师兄!” 一旁的清漪见状,焦急万分,想要上前相助,却被清虚子抬手拦住。
清虚子面色凝重,双指并拢,点在清岩眉心,一股精纯平和的元神之力渡入,助其稳定心神。“莫要慌乱,紧守灵台!你这剑煞,今日异动非比寻常,恐非仅是北冥地气或那陆尘气息牵引那般简单。” 他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清岩周身缭绕的黑气,尤其是在其心脏与丹田位置多停留了片刻。
“师叔……我……我感觉……它好像在……‘看’……外面……” 清岩断断续续,神智已有些模糊,说出的话却让清虚子与清漪心头一震。
“看?” 清漪不明所以。
清虚子眼神却骤然一寒,他猛地收回手指,袖袍一挥,一道柔和的青光将清漪稍稍推开,自己则上前一步,右手虚握,一柄完全由精纯剑意凝聚的青色小剑浮现在掌心,剑尖直指清岩丹田。“莫要抵抗!” 他低喝一声,青色小剑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清岩丹田。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极高明的内视探查剑诀——“青冥照影剑”。剑意入体,瞬间映照出清岩丹田内的景象。
只见原本应是气海金丹所在之处,如今却被一团不断蠕动、如同活物的漆黑阴影所盘踞。阴影核心,是一枚布满了细密裂纹、仿佛随时会破碎的灰色剑形晶体,那便是“剑煞源种”。而此刻,这源种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震颤着,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黑气,这些黑气并非杂乱无章,反而隐隐构成了一个极其模糊、扭曲的图案——像是某种残缺的符文,又像是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的轮廓!那“眼睛”正对着丹田外壁,仿佛在努力“看”穿清岩的肉身,望向外界某个方向。
更让清虚子心惊的是,当他的“青冥照影剑”剑意靠近那“眼睛”图案时,竟感受到一股冰冷、贪婪、充满虚无与吞噬欲念的意志反馈回来!这绝非单纯的阴寒能量或残留剑意,而是带有某种活性的诡异存在!
“这是……‘寄魂噬念’?!” 清虚子失声低呼,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猛地收回剑意,仿佛怕被那“眼睛”沾染。
“师叔,什么是‘寄魂噬念’?” 清漪急忙问道。
清虚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取出数张金光闪闪的符箓,挥手间贴在静室四壁与清岩周身要穴,符箓金光大放,结成一道更为严密的封印,将那不断外溢的阴寒黑气连同那诡异的“眼睛”意志暂时隔绝、镇压。清岩的痛苦稍减,喘息着瘫软下去,但脸色依旧难看。
做完这一切,清虚子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深深的忧虑:“‘寄魂噬念’,是古籍记载中一种极其恶毒的秘术或诅咒。非是寻常能量侵蚀,而是将一缕蕴含着特定意志、记忆乃至本能的‘念魂’碎片,强行植入生灵体内,如种子般潜伏。平时或可相安无事,甚至能赋予宿主部分特异能力,如同清岩这些年展现的凌厉剑意。但一旦遇到特定条件被引动,这‘念魂’便会苏醒,开始吞噬宿主神魂、侵蚀其意志,最终可能取而代之,或将宿主转化为施术者的傀儡、眼线!”
清漪骇然色变:“师兄他……百年前在那遗迹沾染的,竟然是这种东西?那遗迹……”
“恐怕根本不是什么上古剑仙洞府,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清虚子声音发冷,“戮影剑鞘失落,门人遇袭失踪,清岩身中‘寄魂噬念’……这一切,如今看来,极可能是同一伙人所为!他们的目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我青云剑宗的剑道传承,乃至戮影剑鞘本身!清岩……或许只是他们无意或有意留下的一个‘试验品’或‘标记’!”
“那今日引动这‘念魂’苏醒的……” 清漪看向外界,目光似乎要穿透墙壁,望向主峰方向,“是北冥的地脉?还是……那位陆宫主?”
清虚子沉默片刻,缓缓道:“都有可能。北冥苦寒死寂之地,或与这‘念魂’中蕴含的某种‘寂灭’特性共鸣。而那陆尘……他的道基,老夫愈发觉得深不可测,尤其是那隐含的‘归墟寂灭’之意,或许对这‘念魂’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或者……克星般的威胁。所以它才会如此躁动,甚至显化出‘窥探’之象。”
他看向昏沉中的清岩,眼神复杂:“此事,已远超我等此行初衷。清岩体内的隐患,必须尽快解决,否则他性命难保,更可能成为对方定位我等、甚至反向操控的缺口。而那陆尘……或许真的是解决此患的关键,至少,他是目前我们所知,最可能接触过类似力量并存活下来的人。”
“师叔,那我们……” 清漪面露忧色。
“计划需变。” 清虚子决然道,“明日,我亲自去拜会陆尘,坦诚部分内情,尤其是清岩的状况。以此为由,进一步接近,探明他是否真有化解之法,以及他与当年之事、与‘影’到底有无关联。葬古渊之行,必须加快提上日程,那里很可能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至于宗门任务……” 他顿了顿,“寻回剑鞘固然重要,但门人性命与洪荒安宁,更为紧要。若那陆尘可信,或可……有限合作。”
静室内,金光符箓微微闪烁,压制着那不安分的黑暗。清虚子的决定,意味着青云剑宗与痛天道宫的关系,将进入一个更加微妙而危险的试探与合作阶段。
几乎在清岩体内“眼睛”图案显现、清虚子施展封印的同时。
主峰冰殿内,正闭目调息、梳理玄黄道基的陆尘,眉心的鼎形印记忽然微微一热。
并非攻击或警示,而是一种奇特的共鸣与牵引感。与此同时,他灵魂深处那沉静的青铜巨鼎烙印,也似乎被什么触动,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温润的暖意,如同母亲轻抚孩儿头顶。
陆尘倏然睁眼,玄黄双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并未主动探查什么,但这来自血脉与灵魂烙印的细微反应,却清晰地指向了客院方向。
“是……‘母亲’留下的感应?” 陆尘若有所思。玄母降临,以二十四省意志为他铸基,更在他灵魂与血脉中留下了深层次的守护与联系。这感应,或许意味着客院那边,出现了某种能引动华夏文明本源关注,或与玄母力量产生微妙感应的东西。
“厉血。” 陆尘心念微动,传音给一直潜伏在暗处的归墟卫统领。
“主上。” 厉血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渗出,无声出现。
“客院那边,方才可有异状?特别是那清岩所在静室。” 陆尘问道。
厉血独眼中墟影之光流转,沉声回道:“约半柱香前,属下以‘墟影瞳’远观,见那静室防御阵法波动加剧,有精纯剑意与一种……极为阴寒锐利且带着诡异‘活性’的黑暗气息激烈冲突。随后那清虚子似乎施展了某种强力封印,暂时压下了波动。但就在冲突最激烈时,属下隐约‘看’到,那清岩体内,似有一道模糊的、令人极度不适的‘视线’透出,望向了……主峰方向。不过那‘视线’很快被封印隔绝。”
“视线?” 陆尘眼神一凝。这与眉心鼎印的感应相互印证。“可曾感知那‘视线’或黑暗气息的具体性质?”
厉血仔细回忆,语气带着不确定:“那黑暗气息,与沸血冰谷‘影’之力的‘虚无’感有部分相似,但更偏向‘锐利’与‘阴寒’,且似乎……具备某种原始的‘吞噬’与‘寄生’欲望。至于那‘视线’……冰冷、空洞,却又带着贪婪的探知欲,不像活物,倒像是……某种残留的意志碎片在凭本能行动。”
陆尘指尖轻轻摩挲着眉心微热的鼎印,玄黄之气在眸底深处缓缓旋转。吞噬、寄生、残留意志、与影之力相似却又不同、能引动母亲烙印感应……
“看来,青云剑宗带来的麻烦,比他们自己知道的还要大。” 陆尘缓缓道,“那清岩,恐怕不是一个简单的伤患。他体内之物,极可能涉及‘外道’的某种分支,或是一种与‘影’同源却形态不同的侵蚀力量。清虚子他们,或许也是被利用而不自知。”
“主上,是否需要采取行动?” 厉血问道。
陆尘摇了摇头:“暂且不必。清虚子已出手封印,他们自己应当察觉到了异常。明日,他们必会有所动作。我们静观其变即可。不过……” 他话锋一转,“加派‘墟影卫’,以潜影之法布控客院周围所有阴影节点,我要知道他们接下来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另外,通知寒镜执事,明日若清虚子来访,直接引至此处。”
“遵命!”
厉血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陆尘独自立于殿中,指尖的玄黄之气凝聚,模拟着厉血描述的那种“锐利阴寒、带吞噬寄生欲”的黑暗气息,又感应着眉心鼎印那温润的暖意。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感知中碰撞、对比。
“寄生之念,残魂之眼……” 他低声自语,“是想窥探玄黄之秘,还是……感应到了‘母亲’留下的文明之火,本能地感到恐惧与渴望?”
他隐隐觉得,清岩体内的东西,或许不仅仅是一个麻烦,也可能是一个钥匙,一个能够让他更深入了解“外道”本质,甚至触及当年青云剑宗旧事与戮影剑鞘下落的关键。
而玄母烙印的感应,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提示与背书——此物,与华夏文明所抵触的“侵蚀”与“虚无”有关。
“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看明日,这位清虚子长老,能带来几分‘诚意’,又藏着几分‘算计’。” 陆尘眼中玄黄之色沉淀,重新归于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锐利的锋芒已悄然蕴藏。
北冥的夜,依旧漫长。客院中的秘密与痛苦,主峰上的洞察与筹谋,如同冰原下交织的暗流,在寂静中酝酿着新的波澜。而当明日朝阳升起,冰晶折射第一缕光芒时,对话的双方,或许都将对彼此,乃至对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巨大阴影,有新的认识。
(第251章 完)